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拜宁 > 9. 阿季
    “那个......”宁朝暮又出了声,“这衣服还是有些大。”

    “大了多少?”裴元安问。这套衣服还是他从前为外出办案给三青买下的小厮服饰。那时三青刚跟着他,还是个毛孩样儿。因着三青个子不够,穿不上他们的衣裳,他便特地给他置办了套合身的。只可惜后来出了事,他便不好再带人外出易装办公,是以三青一次都没穿上过。

    宁朝暮提着肩头的那段,道:“领子大了约莫......”她估算不出,“总之会掉下去,穿不住。”

    所幸裴元安的东西都摆得规矩,他被遮着眼也能摸到抽屉里的针线。

    “会缝吗?”他拿了捆线和一根针出来。

    “缝什么?”宁朝暮一愣。

    “缝线。”

    “缝线?”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屏风后,旋即又立马转过了头:“我没学过。”

    裴元安没想宁朝暮会如此说,遂不住接话:“你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衣服破了坏了,总得有人补吧。”

    “那自然是——”一句“师父师兄”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她反应过来,当即改了口,“自然是有人会帮我。左右他们也舍不得我动手。”

    裴元安仍背对着屏风。他稍稍将发带往上拉了拉,拉到能以视物为止,穿起线来:“罢了。我来给你缝住就是。”

    “你来?”

    裴元安的动作很快,拉了段线,就将其扯断,熟练地打了个结后,捏着针,垂着线地从屏风后走出来。

    “再耽搁下去,将军府也没得去。”他道,但犹豫一二,还是放下手,“我……得罪了。”

    这会却又讲起了男女有别。宁朝暮将自己提着的那角递向那人:“你说这话虚得很。不如快些。”

    “好。”

    裴元安生怕会碰到她,还将手别扭地抬住,轻捏着她衣领,小心地把针戳进去,再小心把线引出来。

    一针接一针,最后将线头藏住——一段线正好。

    “好了吗?”宁朝暮全身都绷得极紧,只觉得自己彼时开口太煞风景。但风景是何?约莫一黄花梨木桌,一丝绣山水屏风,还有一淡而不轻的檀木香。

    檀香安神助眠,谁想这人的手上都有这股味道。

    “嗯。快了。”裴元安找了把剪子,将线剪断,又修了修线头,随即嘱咐,“你等我这会将衣服换了,我们一起从那窗子走。”他抬手一指那床边的窗子,说完转身就去了屏风后。

    宁朝暮也不好意思再盯着屏风那处看,索性去窗子处一探。她推了窗,只见窗外修有一条光明大路。起初她瞧不出名堂,只道是通到花园的。而再往花园深处看,看那路没入了花与草与树之间,更不知其向里拐了几拐。她问道:“难道这有条近路?”

    “对。我们到时直接翻墙出去。”

    宁朝暮只觉好笑:“有门不走,要翻墙。像你这种贼人做派的主人家也真是少见。”

    “省点力气办正事不好吗?”只见裴元安摘了原先用于蒙眼的发带,捧了一堆衣服出来,又将衣服堆在床上,重新铺了铺,理了理,转而用被子盖住,就像是躺了个人。

    宁朝暮微讶:“这些衣服都是你的?”

    “从前的。”裴元安却不以为然。

    只道那些衣服里不乏华贵料子,鲜丽颜色。尤其是一件绯色的,其上还绣有彩线双鲤,很是漂亮。

    “你先走。”裴元安替她把住窗子,道。

    没想宁朝暮竟还有翻窗的好本事,反身撑住窗框跳起,一抬腿,一转身,就跳下了地。

    岂料她才落地,就听不远处响起步子声。

    “谁在那!”

    宁朝暮止步,刚要拔腿跑,就听不远处的那人说。

    “怎么?宁医官这就打算丢下我们少卿不管了?”

    她不知徐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看他两手空空的样子,多半是没走。她索性把话摊开来说:“徐管事倒真好意思来说我。你难道就把你们少卿的命当回事了?还是说,你根本没把他当主子,而是当个犯人。”她将才换衣时就没将绑在腕上的腕套卸下,眼下她又起了想动手的心思

    徐悦冷笑,拍了两下手,几个人当即拽着一门童装扮的人出来:“你当我没去六合堂?今日六合堂都往将军府去了,愣是没一个人。你要不信,这门童就能作证。”

    裴元安方才听到动静,就已经闪身躲到了窗后。宁朝暮不动声色地与之相视一眼,随即探身将窗户合拢:“徐管事也真是,没人就没人,还硬带了证人过来。你这是有多不放心你主家啊。”

    徐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左手搭在右手的腕上,缓声道:“宁医官这么说就是错了。你说我不放心主家,我却是想叫主家对我更放心。反而是你,下人打扮,举止鬼祟,对我讥讽狡辩。恐怕你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

    听徐悦如此问,宁朝暮反倒还送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还不是徐管事掌事有方,裴府上下各个都讲您的规矩。”她压低了声,“我若穿身官服大摇大摆地去,你的人真的会放我安安稳稳地走?我猜,你们会把我绑起来,送到你真正的主子那去。”

    徐悦从没见过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旁人都惯是会将自己的身份藏起来,她倒好,巴不得把自己是公主的人写在脸上,招摇过市。“你在胡言乱语。”

    “是你先有二心。”宁朝暮逼近一步,更压低了声,“你们不都知道我是谁的人嘛。现在又在装什么?”她语气阴冷,警告说,“别忘了,你们少卿刚才可在我的手上,我保不准会做点什么。”

    然而没等待徐悦开口,就见他眼神忽地一散,两眼无力地合起,软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只见裴元安收了手,而他身后,除了那个乖乖捂紧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的门童,地上还躺倒了两个。

    宁朝暮用脚踹了踹徐悦,果真是毫无反应。她看着裴元安无奈道:“你怪我逼你。我刚才还想着让他们觉得是我在利用你要挟他们,也好帮你在二皇子那留点余地。现在倒好,你自己先把后路堵死了。”

    “没怪你。”裴元安说完,招手示意门童过来,“你果真是六合堂的?”裴元安看了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几人,问门童道。

    门童点头。

    几人向前走着。

    宁朝暮没想明白:“这儿距离六合堂那么远,来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他们怎么可能抓到你。”

    门童苦了脸:“这不是人都往将军府去了。他们和我说今天不接病人,我就关了门,来这儿买吃的了。结果就在王记吃面的时候碰见了徐管事。”

    宁朝暮反应极快:“你早就认识他?”

    门童当即睁大了眼睛摇头:“我是听姐姐你这么叫他,才跟着叫的。”

    姐姐?

    宁朝暮听了难得扯了点笑出来:“你既然听到我方才和徐管事的对话,你应当也知道我是有官职在身的。你觉得你该叫我这声姐姐吗?”她看向门童,“看你小小年纪,没想到心思重极了。”

    亏得裴元安扯了扯她的衣袖,否则她还能继续说下去。他生生插进宁朝暮与门童之间,仔细打量起了这人。门童瞧着约莫十三四岁,长得并不高,脸虽生得稚嫩,但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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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等张开了,样貌并不会差。

    裴元安平静说:“撒谎。”

    “没有。”门童嘴硬。

    “方才宁医官问你时,你的反应不对,因为,你心虚了。”裴元安分析说,紧接着问,“徐悦常去六合堂?”他只知道徐悦会同赵琛说明自己的近况,但他并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时何地会去同赵琛说这些。但看门童这表现,多半就是去的六合堂。

    “少卿这是血口喷人。”

    几人在一处墙角停下。

    门童被裴元安盯得只能靠紧了墙面,紧张说:“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语无伦次,答非所问。你当真还要在本官面前这么说话吗?”

    见裴元安这般逼问,宁朝暮只道当初在宫门外逼问自己的双英定是得了此人指点。

    不过这是宁朝暮第一次听到裴元安这么自称自己。

    本官......可真是威风。

    “我......”

    裴元安继续问:“你来六合堂多久了?”

    “半......半年。”

    “半年的时间就能知道徐悦是何人,还能听话地跟着他来我的府上。”裴元安将事实摆出,只管等着门童自己说话。

    “少卿,我......”

    裴元安直起身子:“他都什么时候去的六合堂,多久一次,一次多久?”

    门童犹豫。

    不过裴元安并不急着要他回答,开始与他说起了别的叫他自己斟酌:“你虽年纪小,但也看得出你明显早慧于人。我想你也明白,眼下抓你来的那几个都已经倒了,若是等他们醒了,发现你不在,你到时必定不会好过。何况,你不是不知道徐悦的为人。”

    门童的额上已沁出少许的汗,他哆嗦着说:“还请......少......少卿明示。”

    裴元安听罢,果真耐着性子与他讲起来,但轻了声音:“赶在徐悦之前就先让二皇子知晓,我同宁医官兴许有私交一事。”

    “可这我该怎么说?”门童皱眉。

    裴元安道:“实话实说就好,就说徐悦半路碰到你,押着你作为见证就回了裴府。你问了他才知道,他啊,本是要去六合堂的。谁知他逼问我不成,就要叫人对我动手,而你刚好趁乱跑了。”

    门童迟疑:“这真的有用吗?”

    裴元安点头:“信我。”照他对赵琛的判断,赵琛虽只会信其中的一半,但也足够让他以为徐悦这是瞒报于上,妄图私了。毕竟他同宁朝暮是实打实地协同办案,此乃皇命,又哪容得徐悦轻易放肆、不顾大局。

    是以蠢人坏事,赵琛如何都不会再重用他。

    门童沉吟片刻,小心说:“我可以。但此事之后……”

    “你不过是门童,赵琛尚不会多在意你。但我不一样。”这回裴元安将话说得直白。

    门童点头:“只要少卿能护我周全,我什么都做。”

    裴元安与宁朝暮对视一眼,宁朝暮问道:“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门童答:“阿季。”

    “阿季?”二人齐齐出声。

    “对,阿季。”阿季却仍是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我没有姓,没有家。虽在六合堂做门童,不过六合堂里还有个乐意教我针法的师父。”

    师父,一个教针法的师父。宁朝暮听罢暗暗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冰凉,与对他们道:“不是要走吗?再不走就晚了。”

    谁知裴元安的视线却是沉下,暗下,直至在敌不过的太阳光底下彻底淡下。

    而彼时的将军府却是空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