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肥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转身望向江苏布政使吴煦:
“吴大人,上海危若累卵,如今之计,你有何想法?”
吴煦此时已经三魂没了七魄,听到李合肥问他,硬着头皮说道:
“抚台大人,这南汇、嘉定失守,长毛从南北夹击上海,如今,我们只能借西夷的力量了。”
李合肥猛的直起身子,想清楚了什么,立即说道:
“走,我们马上去见英国领事。”
与此同时,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带兵包围了青浦城。
铅弹如雨,尸积如山。
整整一天一夜,三万太平军圣兵,对着这座小小的青浦县城,发起了不下二十次冲锋,换来的却是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杀!杀进去!”
陆顺德一刀劈翻一名从缺口冲出的淮军哨官,嘶吼着再次冲上前去。
他身后,数千名太平军老兄弟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道早已被轰得残破不堪的城墙缺口。
这已经是太平军第三次冲击这个缺口了。
城头上,程学启面沉如水。
这位太平军降将,如今已是李合肥麾下第一悍将。
“开字营!排枪!”
随着程学启一声令下,三百名淮军火枪手齐齐举枪,瞄准了缺口处蜂拥而来的太平军。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响起,前排的太平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十几支洋枪因为连续射击过热而卡壳,原本整齐的齐射,硬生生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零散射击。
就是这致命的三秒钟!
太平军前锋已经冲到了缺口前十步!
“好机会!冲啊!”
陆顺德大喜过望,亲自举着大旗冲在最前面。
他身后,数百名太平军敢死队员人人手持短刀,准备展开白刃战。
“起爆!”
程学启猛地挥手。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缺口正前方,整整十口装满火药的棺材同时引爆!
原来程学启早在三天前,就命人在缺口外挖好了深坑,埋下了十口棺材地雷。
每一口棺材里都装了上百斤黑火药,混合着碎铁片、石子,威力堪比开花大炮!
冲天的火光中,冲在最前面的两百多名太平军敢死队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撕成了碎片。
陆顺德被爆炸气浪掀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满嘴是血,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最精锐的敢死队,没了。
“程学启!我操你祖宗!”
棺材地雷这一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城头上,程学启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的惨状,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是他在太平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悟出来的道理。
既然选择了投降,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装填!继续射击!”
然而,太平军的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了。
数不清的太平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他们手中虽然握着崭新的洋枪,队列却松散得像赶集的乡民。
这些新兵蛋子根本不懂什么叫 “齐射” 战术,只知道凭着一股血勇往前冲。
洋枪在他们手里乒乒乓乓乱打一通,子弹飞得漫天都是,却没几发能打中城墙上的目标。
夜幕降临,厮杀暂时停歇。
城头上,程学启清点人数,脸色愈发难看。
一千五百人的开字营,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
弹药,几乎耗尽。
更可怕的是,他收到探报,太平军的后续援军还在源源不断赶来。
“将军!我们…… 我们守不住了。”
副将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绝望。
程学启沉默不语。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下漫山遍野的太平军营帐,望着那密密麻麻的火把,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兵力悬殊,太大了。
李合肥的主力远在上海,远水解不了近渴。
洋枪队的华尔,龟缩在松江城里不敢出来。
“将军!突围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是啊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将纷纷哀求。
程学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决绝。
“传令下去,子时突围。所有人,只带武器,不带辎重。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半夜子时,青浦城门悄然打开。
程学启一马当先,手中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带着四百残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向太平军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
“杀!”
程学启怒吼着,一刀将一名太平军将领劈成两半。
他身后,四百淮军死士人人抱定必死之心,跟着他拼命冲杀。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冲不出去就是死!
太平军根本没想到,被围了三天三夜的淮军,竟然还敢主动突围!
仓促应战之下,竟然被程学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拦住他!别让程学启跑了!”
陆顺德闻讯赶来,气得浑身发抖。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活捉程学启报仇雪恨!
怎么能让他跑了!
然而程学启突围的决心已定。
他根本不恋战,带着残部一路狂奔,硬生生从数万太平军的包围圈中,杀了出去!
看着程学启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陆顺德站在青浦城头,久久不语。
他拿下了青浦城。
但这胜利,太过惨烈。
清点战损,陆顺德麾下大军,累计伤亡五千余人!
其中三千多是跟着他从广西打出来的老兄弟!
上海,李合肥刚刚和英国领事商议完毕,将从西贡增援来的八百法军和新加坡增援来的一千两百英军,部署到上海防线的正面。
刚回到道台衙门,屁股还没坐稳,就接到了青浦失守、程学启突围的败报时。
“什么!青浦丢了?!”
李合肥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青浦是上海的西大门,青浦一丢,上海就彻底暴露在太平军兵锋之下了!
“程学启呢?程学启怎么样了!”
“回抚台大人,程将军带着四百残部突围出来了,正在往上海方向撤退。”
听到程学启还活着,李合肥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挫败感笼罩。
“完了……上海危矣……”
李合肥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巡抚衙门,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封急报送到。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不好了!谭绍光……谭绍光亲率大军,兵临上海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