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火倒吸的那口凉气还未吐完。
林野见刀刃已被火焰舔舐数息,迅速收回,触碰手指,确保温度合适。
准备工序完毕。
林野犹豫数秒。
尝试用手按在伤口两侧,向两边撑开。
再将刀伸入伤口,刚往下压了数分,草根便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弓起身。
“啊——!!”
惨叫声响起。
草根脖颈青筋暴出,在兽皮褥子上开始剧烈挣扎。
“按住!”林野厉声道。
铜手和石牙两人急忙上前,草叶眼眶发红,手指死死抓着床沿。
此刻刀尖悬在半空,没再继续往下。
“果然还是不行……菇获来了吗?!”
林野转头大喝。
他本不想用麻菇粉,毕竟没确认对人体是否有负面影响。
门外传来奔跑声。
菇获迅速冲进来,攥着有麻菇粉的树叶。
他递到林野面前,犹豫道。
“兔子身上没发现副作用,但人身上……还没试过。”
“现在必须得用。”林野摇头,把粉末倒进陶碗,兑上少量温水。
“草根,听得见吗?”
草根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把这个喝了,喝了就不疼了。”林野轻轻扶起他的头,把碗凑到嘴边。
草根勉强咽了一口。
随后开始剧烈咳嗽,糊浆从嘴角溢出。
林野再次把碗凑到他嘴边,大声道。
“草根,咽下去!”
草叶捧着草根的左手,声音发颤:“咽下去,求你了……”
草根的喉咙动了动。
终于把混着麻菇粉的温水吞下。
林野放下碗,盯着草根的眼睛。
过了十几息。
对方呼吸稍微平缓,但眉头还是皱着,手指偶尔抽搐一下。
“不够,再加三分之一。”林野冷冷道。
“会不会太多了。”菇获有些纠结。
“伤口不处理必死无疑,没时间纠结。”
说话间,林野已经倒在碗里兑上水。
再次灌服。
草根的吞咽变得更加微弱。
林野几乎是用手指撬开牙齿慢慢灌入。
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沉重缓慢,身体也彻底松弛下来。
“睡了。”菇获伸手在草根鼻下探了探。
“那么继续。”林野重新拿起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他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草叶,如果你接受不了,就离开木屋,否则就听我的安排,不要多问。”
草叶颤抖着点点头,双手捧起陶罐,跪坐在草根身侧,罐沿对准伤口上方。
林野见状,刀尖再次探入伤口。
这次草根没有动。
胸膛缓慢起伏着,像在做一个噩梦。
林野沿着骨箭的射入方向扩大切口,暗红血液微微涌出,但更多是黄绿脓液和灰白坏死组织。
刀尖迅速切入。
将里面坏死软烂的组织一刀一刀刮除。
“倒!”
草叶立刻倾斜陶罐,盐水倾泻而下。
黄绿脓液被冲散。
露出更深层肌肉。
盐水混着血水,顺着受伤肩胛往下淌,在兽皮褥子上染出一片深色痕迹。
草叶一边倒,一边看着那些坏死组织。
嘴唇紧紧抿着,眼泪无声往下掉,但倒盐水的手没有停,角度也没有偏。
“再冲!”
又是一股盐水冲刷而下。
林野的刀尖在伤口深处刮了一圈,挑出一小块发黑的碎骨片,疑似带进去的异物。
他把骨片弹到地上,继续向下刮。
石牙按着腿,突然闷声说:“巫,血变红了。”
林野停刀,用盐水冲洗最后一次。
坏死的部分都已经被切除掉。
伤口里面正在渗出鲜红血液。
“够了。”林野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青果,草茎给我。”
青果递过几根用沸水烫过的灯芯草,这种草不仅柔软而且中空。
林野在伤口最低处,用火焰消毒过的铜针挑开一个小口。
再把灯芯草塞进伤口里。
让深处积液能持续外流。
然后用煮过的软兽皮覆盖在创面上轻轻固定,没有绑紧,留着透气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林野才直起腰。
此时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低头看着草根。
对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肩膀虽然肿胀,但伤口不断坏死的情况已经停住。
林野把军刀冲洗一遍,声音沙哑,带着些许庆幸,“还好及时处理……”
随后转身推开木屋门,脚步有些虚浮。
门外已经围满人。
看到林野出来,所有人目光都看过来。
草叶也从木屋里跟出来,兽皮衣沾着血和盐水的痕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林野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
“草根活着,现在让他好好休息。”
闻言。
草叶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向前栽去。
林野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草叶没有倒下,抓着他的袖子,把脸埋进那片沾着血渍和汗味的兽皮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低声抽泣。
“谢谢……”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草部落的几个人齐齐躬身,最年长的那个声音发颤:“火部落的巫……您救了首领的儿子,我们——”
“不,是我的错,我没想到那群人居然会动手,而且也是我把他们带过去的。”
林野打断他们。
随后轻轻拍着草叶的后背,等哭声稍微平缓,才把她交给青果扶着。
抬头看向草甸的方向。
夜风从河谷口灌进来。
吹得篝火堆里的火星四散飞溅。
林野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但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让周围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寒意。
“这件事,”他的声音砸在夜色里,“不会就这么算了。”
人群后面,风羽靠在哨塔的阴影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抛石索。
听到林野的话。
手指猛地一停,脸上没有平日的意气。
“巫……”风羽垂着脑袋走到林野面前,神色失落。
“如果弓没被我弄断,我肯定能一箭射死那个领头的,就能——”
林野摇摇头,伸手按在对方的后颈上。
“你当时没有弓,但还是站在我面前,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接着,手指微微收紧,让风羽抬起头。
“而且,听好——
如果当时真干掉他,我们会被拖在草甸那边缠斗,没人能背着草根跑回来,这样他才真的死定了。”
风羽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后槽牙点头。
林野松开手,声音沉下去,“把弓做好,下次用得上,但现在……不用想那么多。”
风羽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次,最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众人散去时,夜已经很深了。
草叶不肯去睡,抱着那件鞣制的软皮衣蜷在草根床边的兽皮褥子上。
青果给她盖了块兽皮毯子,曦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说什么,轻轻带上了木屋的门。
火部落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哨塔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来福在洞穴口趴着的粗重呼吸。
林野没有睡。
安静站在围墙阴影里面。
默默凝视夜空许久许久。
人救回来了。
可为什么……
胸膛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夜风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脑海中隐约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上辈子在博物馆、纪录片、资料本里见过的……
文明发展过程,杀戮和防御的结晶。
无数冰冷的记忆轮廓不断沉浮。
随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
扯来一块石板。
用炭条在上面重重划下第一道痕迹。
他画得很慢,很用力。
那些轮廓渐渐在石板上成形,又被推翻,重画,再推翻。
沙沙。
沙沙沙。
声音持续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