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英华淡然看他一眼：“郑副主任，身为革命干部，要时时刻刻严格要求自己，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这思想觉悟不能落下，工作也不能落下。”
“对老右，我们也要积极改造，争取让他们早日改造为人民的一员。”
“你这工作，就做的很不好，这都几年了，老右居然没有一个改造好的，你这是思想觉悟出了问题，不肯积极努力啊。”
“王主任，我正好一些事情要和你谈，去你办公室坐坐？”
王红立刻笑着说道：“好，顾厂长，快请。”
顾英华走了，王红也走了。郑副主任脸都黑了。
他猛然转头，对着窗口那边瞪了一眼。
窗口那边，几个嗑瓜子的大姐丝毫没在意。
看到事情结束了，几个大姐这才意犹未尽的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凑了一堆。
“你们说，小宋会不会被赶回来？”
“那还用说嘛？”
“没错，人家那么大的干部都发话了，王主任都生气了，他这名不正言不顺的。”
“就是，一个破副主任还整个秘书，装什么大头蒜，他算个老几。”
“切，就我说，就这副主任，怕是也干不了几天了。”
“没错，我可是听说了，那小李，可是顾厂长亲自推荐的。”
“哎，你们说，顾厂长和咱们又不是一个单位的，顾厂长这推荐……”
“你可闭嘴吧，人家大干部之间的事情，你瞎猜什么？”
不过几分钟，小宋就耷拉着脑袋，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品回来了。
几个大姐当即不吭气了，不过看其中一个大姐撇嘴，口型里：活该！
这才去了郑副主任办公室几天，就回来了，你这辈子是完蛋了。
人家李干事当初犯错，充其量是工作失误。
你这可是得罪了大领导啊……
真是一张臭嘴什么都敢说。
你叔叔在人家面前都直不起腰来，人家大领导说话，你也敢插嘴！
办公室里的人，都忍不住的偷笑。
小宋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却丝毫不敢动弹，老老实实的坐到原本那张桌子旁边去，再也不敢吭气了。
“哎呀，有个好叔叔真好，这下好，连叔叔的屁股都不一定坐得住了。”
有个大姐仿佛对着毛衣在说话。
另一个大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可不是。”
“不过这人啊，眼睛长到脑门上朝天看，可不是好事。”
“这人啊，走路得低头看路，才能不摔跤啊。”
小宋气的脸色铁青，桌子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可他只能憋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王红怎么靠山没了，还这么刚。
关键是那个顾厂长，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插手自己这边的事情。
但是没人理会他。
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理会失败者。
杨传福跟着李洪生来到街道办后面建筑队的地方。
看到杨传福来，建筑队的人，都露出羡慕无比的目光。
他们这些同行，可是都清楚杨传福如今的日子。
只可惜，当初的时候，街道办的维修队还没整合，大家都分散在各个维修队。
杨传福如今在他们这群人里，已经都是传说了。
因为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在他们认识的圈子里，杨传福是唯一的一个科级干部，还是八级工，没有之一。
其他人，在木器厂之类地方的，可能工级不低，但是要说当干部的……他这是独一份。
其他人，连个副科长都没有，顶多是个班组长。
李洪生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对这里的人有任何的改变，带着一脸和气的笑容。
他来到这边，笑着和各个老工人打招呼：“谁是这里的班组长？”
“哎，我是，李干事。”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连忙跑了过来。
他有点好奇，李干事不是跟着王主任的吗？
后来建筑队是郑副主任分管的，是另一个干事负责的，前两天，来了个小宋干事。
可怎么今天是李干事过来？
官家的事情，谁的分管，那可是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绝对不可能错的。
换了人，就意味着变天了。
李洪生点点头，把条子交给他：“刘师傅他们呢？”
“就是刘生建刘师傅他们那些老师傅。”
听到刘生建的名字，那个班组长面色一变，手一下抖了起来。
他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可是知道这几个人如今……
杨传福看着那个班组长，纳闷的说道：“小刘，你都当班组长了？不错啊。”
“其他人呢？”
杨传福看了一圈，也没看到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留在这里的，在杨传福眼里，都是一群没出师的生瓜蛋子。
在匠人这个行当里，也就是起风后变的没规矩了。
现在，规矩依然是很严格的。
老师傅们不当班组长，让这么个没出师的生瓜蛋子当班组长？
那个班组长看看周围，咬牙压低了声音：“李干事，杨师父，老刘他们……都是被划了老右……”
说着，他小心的指了指最边缘角落的两间破房子。
杨传福叹息一声，真是……身为建筑的大工匠们，居然此刻住在这露着天的破房子里？
很明显，这是有人故意的。
不然，他们这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房子？
杨传福看看李干事，李干事拿着条子，直奔那两间房子。
“刘师傅。”
李洪生喊了一声。
里面一个看起来比杨传福至少老十多岁，身着破烂，头发蓬乱，嘴角上还挂着血迹的老工人佝偻着腰扶墙站了起来。
“政府……”
李干事顿时一皱眉头。
但是他没多说什么，连忙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就扶住刘生建。
“刘师傅，怎么会这样？”
他连忙招呼旁边的人：“你们还不赶紧过来扶一把。”
外面的那些工人们面面相觑，这可是老右，天天被批斗的。
李洪生皱着眉头，扶着刘生建，里面屋子里的几个老师傅过来帮忙，把刘生建扶着走出去。
杨传福皱着眉头，连忙过去扶住刘生建：“老刘，你这是……”
他转头看着李洪生：“李干事，你赶紧把人名单念一下，老刘这身体不好，我赶紧带回去厂里去。”
李洪生连忙点头，拿着条子挨个念了过去。
名单一共十五个人。
这十五个人，都在这里面。
最后一个……
“洪四福师傅？”
“洪四福师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