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事。

    它“说话”了。

    不是我理解的那种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带着强烈意志冲击的意念波。

    那意念波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个意思:

    “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

    虚无之裔不应该有意识。李长夜说过,它们只有本能,没有自我,没有思想,没有目的,只有饥饿。

    但眼前这只巢母,它在问我“你是谁”。

    这意味着它有“认知”,有“好奇”,有某种超越了纯粹本能的、类似于“自我意识”的东西。

    我警觉起来。

    “你不该会说话。”我提着灯,冷声道。

    那只巢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又传来一道意念波。

    “我……不是……它们。”

    “那你是什么?”

    “我是……新生的……不同的……”

    它的意念波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艰难地组织词句。

    “我……记得……被吃掉之前……我……是一个……人。”

    我手中的灯猛地一颤。

    它说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只巢母不是由虚无之裔的本源直接诞生的,而是由一个被吞噬的人类修炼者,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极其罕见的变异,最终反过来控制了巢母的躯体,成为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特殊的虚无之裔。

    这在李长夜的记载中从未出现过。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它:“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名字……”

    那道意念波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在努力地回忆什么。

    “我……忘记了……太久……太久了……”

    “但我记得……我是……被吃掉的……被那些……鳗鱼……然后……我醒了……我在……这个身体里……”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曾经和我一样的人。一个曾经站在某片星空下、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而拼死战斗的人。

    然后他被虚无之裔吞噬了。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的意志、他的执念、他求生的欲望,强大到了足以在被吞噬之后依然不消散的地步。

    那些虚无之裔吞噬了他的肉体,却没有吞噬掉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虚无之裔的体内挣扎、反抗、融合,最终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成为了这只巢母的核心意识。

    他不是虚无之裔。

    他是一个被困在怪物身体里的、不甘心死去的人。

    我提着灯,站在虚空中,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还在缓缓蠕动的怪物,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应该杀了它。

    它是巢母。它在不断地生产虚无之裔,那些怪物正在吞噬宇宙、吞噬生灵、吞噬一切。

    但它不再是纯粹的本能驱动。

    它有意识,有记忆,有某种可以被“沟通”的可能。

    “你能控制你的身体吗?”我问。

    “控制……什么?”

    “你能命令你生产出来的那些虚无之裔,不去吞噬生灵吗?”

    长久的沉默。

    “不……我不能……它们……不听话……它们是……本能的……我控制不了……”

    它的意念波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怪物身上见过的情绪。

    沮丧。

    “你不是巢母。”我道,“你是被巢母吞噬的人。你的灵魂被困在了这个身体里。你的意志和巢母的本能正在冲突。”

    “是……是的……我很……痛苦……”

    “我能帮你。”

    那道意念波猛地一顿,然后变得极其激烈。

    “帮我……怎么帮我……”

    “把你的核心给我看。我帮你把灵魂从巢母的躯壳里剥离出来。”

    沉默。

    然后,前方的血肉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向核心的通道。

    “来……我……等你……”

    我提着灯,一步一步走进那条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