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脑子里仍全是那些堕仙的笑,那些仙阙的裂,那些从金殿里流出来的烂意。可李长夜一句“挑拣纪念”,却像钉子一样,直直钉进我心里。

    是啊。

    故乡宇宙静、冷、黑,至少还让人想抱一抱。

    堕仙宇宙呢?

    它丑,乱,臭,疯,像一切你恨不得赶紧甩掉的东西。

    可它也曾经有晨钟,有扫叶的仙童,有等人归来的云桥,有打瞌睡挨抽的炼丹童子。

    若我只肯背前者,不肯背后者,那我背的仍然只是我想背的,不是灭亡本身。

    想到这里,我低低吐了口气。

    “我懂了。”

    “懂一半就够。”李长夜道,“剩下一半,慢慢被它压出来。”

    果然,之后的日子里,堕仙宇宙开始越来越明显地压在我身上。

    我会在街上闻到一股并不属于此地的淡淡丹气。

    会在某个傍晚路过城墙时,忽然生出一种极高天阙悬压头顶的错觉。

    有一次,我在东坊买薄饼,老板刚把饼翻过来,热油和面香一起腾起。

    我眼前却忽然一闪,看见一只旧铜炉,炉边坐着个满脸灰的小道童,正偷偷拿炭笔往炉腿上画乌龟。

    景象只闪了一瞬。

    可我站在那里,好半晌都没回神。

    摊主还以为我是伤没养好,脸色发白,忙问要不要给我加点盐。

    我摇头,笑了笑,说没事。

    可我心里很清楚。

    那不是没事。

    那是堕仙宇宙真的开始在我日常的每一处边角里,往外漏了。

    而第三个宇宙的到来,则几乎像一声巨钟,直直敲在我命上。

    洪荒宇宙。

    那个我曾自立天庭的地方。

    那个曾有过群雄并起、神魔并立、山海万族、天地广大到近乎无边的宇宙。

    若说故乡宇宙是我更早之前的根,是我不曾正视的来处;堕仙宇宙是我看过的一种极端腐烂;那么洪荒宇宙,就是我曾真正留下过巨大痕迹的地方。

    我在那里自立天庭。

    我在那里看过群山、四海、旧神、万灵。

    我在那里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把某一方天,握在手里,叫它按我的意志运转。

    所以当它挂上来时,不是冷,不是臭,也不是吵。

    而是空。

    一种大得可怕的空。

    下一瞬,一片无比广大的天地,忽然出现。

    高天辽阔。

    群山无尽。

    大河横流。

    旧天庭悬于九霄,金光未散,神柱仍立。

    可下一瞬,那些金光开始黯,那些神柱开始裂,那座曾经立于高处、能照临万界的天庭,也在极缓极缓地往下塌。

    我看见曾经熟悉的天门。

    看见我曾站过的位置。

    看见那些神座空了。

    看见山海间有大兽倒伏,江河里只剩很远很远的回音。

    然后,一切都塌下去。

    不是轰然大崩。

    而是像一座本来撑得好好的殿宇,忽然被人从最根本的那根梁上,轻轻抽掉了力。

    整片洪荒宇宙开始往内收。

    天收,地收,海收,山收,天庭也收。

    最后大得无边的一切,竟被压成一种近乎荒凉的沉寂。

    我立在高天之上,看着这一幕,手竟轻轻抖了一下。

    因为这地方,我不仅见过。

    我还曾在那里自立过天庭。

    它不是故乡那种久远到快说不清的根,也不是堕仙宇宙那种我只是经过、斩过、记住过的残场。

    它是我的手,真正按进去过的天地。

    它曾回应过我。

    可如今,它一样灭了。

    这一刻,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其锋利的无力感。

    不是打不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