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第五批的人,缓缓开口。

    “这一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也不是让你们去成神。”

    “你们去,是去过日子。”

    “去把灯挂起来,把屋搭起来,把孩子教会,把字写下去,把第一口锅点着,把第一张桌子摆稳。”

    “诡异宇宙会很怪,会很冷,会让你们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人间里。可记住,不是那地方像不像人间,决定你们是不是人。”

    “是你们自己,决定那里会不会慢慢变成人间。”

    “你们不是弃子。”

    “你们是先过去的人。”

    我停了一下,望向他们手里一盏盏来自各坊各巷的迟归灯。

    “记住这盏灯。”

    “不是记住今天谁送你们灯。”

    “是记住,灯为什么要挂着。”

    “不是为了照亮过去,不是为了等虚假的完满,不是为了引亡者回门。”

    “是为了让还活着的人回来时,知道门还在。”

    舰场很静。

    只有风声和极远处某口次日报时钟略微跑调的余响。

    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记住了。”

    一声之后,是更多声。

    “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

    他们声音不大,却很稳。

    而就在这时,高天深处那抹灯意,果然动了一下。

    不是大举压下。

    只是像远处有谁微微偏了偏头。

    刹那间,我神魂深处那道与灭世之灯纠缠百年的裂口猛地一紧。紧接着,舰场上空便有极淡极淡的暖白色开始浮现,像一层不怀好意的晨雾。

    它来了。

    它没有显门,没有显脸,没有大范围投幻。

    只是极轻极轻地把一句话压了下来。

    你们已经送走四批了。

    第五批也能走。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这一次,它没有对第五批说。

    它是对留下的我们说的。

    因为它也学会了。

    学会了看准最累、最懂、也最容易被“道理”击中的那群人。

    的确,第五批都要走了。

    退路已成三线并进。我们这些守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还不走?

    只要我们现在也走,主域群就能少耗许多资源,许多牺牲都可以避免。

    多对啊。

    太对了。

    可就在那层暖白压下的刹那,姬千月的阵盘骤然亮起。

    下一刻,九艘星舰外层同时响起了人间声。

    不是恢弘巨响。

    而是薄饼落在鏊子上的嗞啦,老兵报更的沙哑嗓音,小孩背字时抢着纠错,铁匠骂学徒手别抖,锅盖被掀开的一声脆响,甚至还有谁家老妇人扯着嗓子喊:“回来吃饭了!”

    这一声一出,那层暖白顿时顿了一下。

    就像一句太大的、太高的、太像宇宙真理的话,被一碗正在滚的汤当场打断。

    我抬起头,看着高天,忽然笑了。

    然后我一字一句开口,借着总台和舰场大阵,把声音送上去。

    “因为这里还没熄。”

    “只要这里还没熄,就总得有人留着。”

    “你会说话,又怎样?”

    “我们也会过日子。”

    话音落下,梁凡猛地一挥手。

    “起航!”

    九艘星舰同时震动。

    不是轰鸣冲天,而是极沉的一下下共振。舰底锚纹次第发亮,临砂铁钉嵌着的外壳先是发红,随后被反相天幕的杂音层稳稳包住。下一瞬,九艘星舰先后离地,极慢,极稳,像九枚沉重的种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托向裂开的高天。

    地上没有哭喊。

    只有很多人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因为谁都知道,追也追不上。

    只能目送。

    我看着第一艘舰穿过天幕边缘,外壳明显扭曲了一下,像撞进某种无形胎膜;第二艘舰尾部锚针闪了三次,差点失稳,被姬千月强行拉正;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