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起身，目光从雷大鸣身上移开，扫过所有人。
“地狱周的目的，不是把你们练废。”
“是把你们的极限一点一点往外推，推到你们以为自己不行了，然后告诉你们...还能再走一步。”
“这一步，不是用腿走的。”
沈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用这里。”
雷大鸣咬着嘴唇，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再说话，重新把背囊甩上肩膀，站直了身体。
沈飞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队列最前面。
“继续。”
第六公里，
第七公里，
第八公里。
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再说话。
十三个人像十三台被调到同一个频率的机器，呼吸的节奏、步子的频率、背囊晃动的幅度，渐渐趋同。
向南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身体还在累，腿还在疼，肩膀还在被背囊带子勒得发麻，但这些感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他的意识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指挥身体继续跑，另一半浮在半空中，冷静地看着自己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
第九公里。
山路开始下坡。
沈飞再次变换姿态，身体微微后仰，步子放大，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稳定的那个点上，用下坡的势能抵消一部分体力消耗。
“下坡别刹车。”
“越刹车膝盖越疼，放松，让重力带着你走。”
向南试着放松。
膝盖的冲击力确实小了，但小腿肌肉的负担更大了，每一次落地都要承受体重加上背囊重量的冲击，小腿肚子在发颤。
第十公里。
沈飞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表。
“三十七分二十二秒。”
“休息十分钟。”
十三个人同时瘫了。
不是坐下，是瘫。
背囊从肩膀上滑落，人靠着背囊滑下去，双腿伸直，胸膛剧烈起伏。
雷大鸣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盯着天空，嘴巴大张着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鲸鱼。
高城靠在背囊上，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陈耳东蹲在地上，不是坐着，是蹲着，双手撑着膝盖，左耳还在微微转动，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哪怕累到极点也改不掉。
赵石头站着。
他是十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立刻瘫倒的。
他卸下背囊，弯腰撑着膝盖，呼吸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直起腰，开始慢慢走。不是散步，是那种很慢很慢的走，绕着大家休息的地方走圈。
沈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兵，不用教。
赵大柱说这小子性子独，独到会害死自己和战友的地步。
但沈飞觉得，赵大柱可能只说对了一半。
赵石头的独，不是不合群，是他有自己的节奏，不管外面怎么变，他的节奏不乱。
十分钟。
沈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第二项。原地俯卧撑，两百个。两分钟之内完成。”
雷大鸣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两百个？！”
“嫌少？”
“……不是！”
“那就做。”
十三个人在碎石地上趴成一排。
石头硌着手掌，硌着膝盖，硌着一切能硌到的地方。沈飞站在他们前面，也趴下来了。
沈飞做完第一个俯卧撑的时候，向南才做到一半。
不是因为向南慢，是因为沈飞快。
那种快不是仓促，是极致的稳定，每一个俯卧撑的幅度、速度、节奏都完全一致，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
身体下沉到胸口几乎贴地，然后弹起，手臂伸直但不锁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向南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了。
做到第八十个的时候，每一次撑起都能感觉到肱三头肌在尖叫。
做到第一百个的时候，他的动作开始变形，屁股不自觉地往上翘。
“向南。”
沈飞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连一丝喘音都没有。他已经做了快两百个了。
“屁股。下去。”
向南咬着牙把屁股压下去。这个调整让他的第一百零一个俯卧撑几乎做不起来，手臂撑到一半就开始剧烈发抖，整个身体像一座即将垮塌的桥。
撑住了。
他撑住了。
然后是第一百零二个，第一百零三个。
忽然，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撑不住趴地上了，是陈耳东！
他的手臂太细了，细到撑起自身体重都勉强，加上三十公斤负重跑了十公里之后，那两根胳膊像两根煮过的面条。
沈飞没有看他。
陈耳东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又撑起来了。
撑起来，趴下去，再撑起来，再趴下去。一个俯卧撑分成了三次才完成，但他完成了。
然后是下一个。
两分钟到。
“停。”
沈飞依旧是第一个起身。
他的呼吸只是微微加快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
向南完成了两百零三个。
雷大鸣完成了两百一十个，比他多七个。
赵石头完成了两百二十个，比雷大鸣还多十个。
高城一百九十八个，差两个。
“高城。”
“到。”
“差两个。”
“报告教官，下次补上。”
沈飞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记住你说的话。”
然后他转身，面朝山路更深处。
“第三项——”
他的声音在山风里传得很远。
“原路返回。十公里。负重不变。时间——三十五分钟。”
十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刚跑完十公里，做了两百个俯卧撑，休息了十分钟，现在又要跑十公里？而且时间从四十分钟缩短到了三十五分钟？
雷大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背囊甩上肩膀，咬住了嘴唇。
沈飞已经开始跑了。
他的背影在碎石山道上越来越小，六十公斤的背囊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压在一棵松树上。但那棵松树没有弯。
向南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
十二双军靴同时踩响了碎石。
地狱周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