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的眼神忽然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最深处的防备被撕开时的反应。
“炸过。”
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去年军里装备展示，我自己改的一台发动机，试车的时候炸了。缸体碎裂，碎片飞到十米外。”
“马营长替我扛了处分。”
沈飞看了一眼旁边的马铁公鸡。
马铁公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高城。”沈飞说：“你跟我走，我给你炸的机会。”
高城猛地抬起头。
“我不需要你不炸。”
“我需要你炸完之后，知道为什么炸，然后改到它不炸为止。”
沈飞指了指地上的零件。
“这些铁疙瘩，在工兵营只能推动卡车，到我那里，你能推动历史。”
修理所里安静了很久。
高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旧伤疤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
“我去。”
…………
马铁公鸡站在修理所门口，看着高城收拾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飞走到他旁边。
“马营长，这个兵……”
“你带走吧。”
马铁公鸡的声音有点哑，他转过身，不看高城，看着沈飞。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小子是天才。”马铁公鸡的声音压得很低：“天才都有毛病。”
“他的毛病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跟谁都处不来，全营没几个人能跟他说上三句话。”
“你得让他炸，但别让他炸死自己。”
沈飞点了点头：“马营长放心。”
马铁公鸡不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翻墙的事，我记着呢。”
沈飞笑了。
高城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来，站在沈飞面前。赵石头沉默地站在沈飞身后。
三个人站在一起。
一个年轻参谋，一个养猪的，一个修发动机的。
“走吧。”沈飞说。
“去哪？”
沈飞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太阳已经偏西。
“下一个。”
高城看了一眼赵石头，赵石头也看了一眼高城。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沈飞走在前面，两个兵跟在后面。
走出工兵营大门的时候，沈飞回头看了一眼。
马铁公鸡站在修理所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那样站着。
沈飞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
下一站，军区通信团。
通信团团长姓方，是政委赵国华的老部下，人称方无线电，搞了一辈子通信。
这种人最难缠，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跟你笑眯眯地讲道理，讲到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为止。
沈飞正想着怎么对付方无线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首长。”
是高城。
沈飞侧过头：“嗯？”
高城犹豫了一下：“您说的那个……能推动历史的东西，是什么？”
沈飞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蹲下来，在路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爆破示意图。
“这是定向爆破，把爆炸的能量集中到一个方向上，像一把刀。”
高城蹲下来，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然后捡起另一块石头，在沈飞的图上改了两笔。
“这样，能量更集中。”
沈飞看着那两笔改动，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
“去哪？”
“让你炸第一回。”
……
通信团在羊城郊区，紧挨着白云山脚。
沈飞带着两人走到团部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们，沈飞报上身份，哨兵打了个电话，然后表情微妙地放下话筒。
“沈参谋，方团长说……他在开会。”
又是这招。
赵大柱藏人，
马铁公鸡装不在，
方无线电开会。
羊城军区的团长们，拒绝人的方式倒是统一。
“行。那我等。”
沈飞往门口的花坛边一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借着门口的灯光开始看。
赵石头站在他身后，像一棵沉默的树。
高城蹲在花坛边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金属零件，借着灯光研究起来。
这一等，
就等了两个小时。
冬天的夜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哨兵看着这三个人，忍不住过来劝：“沈参谋，要不您明天再来？”
沈飞没抬头：“方团长开会到几点，我就等到几点。”
哨兵又跑回去打电话。
又过了半个小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军人从团部大楼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没法生气的笑容。
“哎呀，沈参谋！久等了久等了，刚才开会实在是走不开。”
方无线电。
沈飞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方无线电的手软绵绵的，握法很讲究，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他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
“方团长，我来调人。”
“知道知道，司令员打过电话了。”方无线电笑着点头，“走走走，进去说，外面冷。”
他把沈飞三人领进办公室，亲自倒了三杯热茶，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叔。
“沈参谋，你要谁？”
沈飞从口袋里掏出纸条，递过去。
方无线电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放下纸条，笑容不变。
“不行。”
“为什么？”
“这个人，你不说，我都打算给他报三等功了。”
方无线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全军区通信比武，他连续两年第一。”
“去年演习，蓝军的通信网络瘫痪了四十分钟，就是他干的。”
“沈参谋，换一个，其他人我都给，这个不行。”
沈飞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方团长，我就要他。”
方无线电的笑容淡了一分。
“沈参谋，我不是赵大柱，我不藏人。”
“通信团所有尖子都在营区里，你随便挑，但是这一个。”
“这一个，你不能带走。”
“为什么？”
方无线电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是我接的兵。”
“三年前，我去湖南接兵，他那时候十八岁，家里穷得叮当响，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但是这小子有一双好耳朵，不是好，是神，报务员训练，别人三个月才能抄下来的码，他三天就学会了。”
“别人听不出来的干扰信号，他闭着眼睛就能分辨。”
“我把他从山沟里带出来，手把手教了三年。”
“他现在是全军区最好的通信兵，再过两年，就是全军最好的。”
“沈参谋，不是我不给，是我不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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