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下面有枪。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瞬间穿透了王保强混乱的大脑。
枪。
真的枪。
在这个一切都是假象的世界里,一个代表着“真实”和“力量”的符号。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迷茫和崩溃,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不再哭了。
他甚至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些撕掉脸皮,露出机械骨骼的“假人”。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代表着“现实世界”的军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头顶。
他知道,苏阳就在那里。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像个上帝一样,看着他。
他没有再嘶吼。
他只是对着天空,比了一个中指。
然后,他转身,开始从祭坛上往下爬。
他的动作,比上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监控车里,王小明看着屏幕上王保强的背影,喃喃自语:“他……他不会真的要开枪吧?”
“为什么不?”苏阳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剧本进行到这里,主角总得做点什么,来打破第四面墙,不是吗?”
“可那是真枪!”王小明急了,“万一他想不开,对着自己……”
“他不会。”苏阳打断他,“一个连世界的真假都能扛住的人,不会那么脆弱。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自杀,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那一枪,就是他的出口。”
……
王保强爬到了祭坛底下。
他在一堆乱石中,找到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92式手枪。
旁边是两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
王保强拿起枪。
冰冷的金属质感,沉甸甸的重量,瞬间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个锚点。
这是真的。
这把枪,是真的。
他拉开套筒,检查了一下弹膛。
空的。
他拿起一个弹匣,熟练地装了进去。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他握着枪,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那些机械假人。
也没有走向广场外的军队。
他走回了祭坛的中央。
站在那个他刚才盘腿打坐的地方。
他抬起头,再一次,看向天空。
广场外,张营长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了王保强手里的枪,脸色大变。
“狙击手!目标人物持有武器!准备……”
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方同志的声音。
“所有单位注意!不准开火!重复,不准对目标人物开火!”
“首长!”张营长急了,“他手里有枪!”
“我知道!”方同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无奈,“这是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
张营长放下了对讲机。
他想不明白。
上面到底在想什么?
任由一个疯子导演,带着一个持枪的主角,在一群诡异的机器人中间,进行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拍摄”?
……
祭坛中央。
王保强举起了枪。
他的手臂很稳。
枪口,对准了正上方的,漆黑的夜空。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17赫兹的嗡鸣声,消失了。
风,停了。
那些机械假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和他手里的枪上。
他在等。
他在等他的“上帝”,给他最后一个镜头。
监控车里,苏阳对着张顺,比了一个手势。
“所有机位,对准他。我要一个360度的环绕特写。”
张顺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舞动。
十二块屏幕上,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焦段,同时呈现出王保强举枪的身影。
孤独。
悲壮。
像一个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像一个反抗苍天的刑天。
“就是现在。”苏阳轻声说。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指令。
祭坛上,王保强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绝美的花。
子弹,带着王保强所有的愤怒、迷茫和不甘,射向了那片虚无的苍穹。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子弹飞进了黑暗,消失不见。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王保强举着枪,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天空会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后面冰冷的程序代码。
或许,苏阳的声音会再次响起,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但什么都没有。
他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就像扔进大海里的一颗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彻底的无力感,瞬间包裹了他。
原来,所谓的“打破幻象”,所谓的“主宰命运”,都只是“上帝”的又一个剧本。
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慢慢地,放下了枪。
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监控车里。
王小明和张顺看着屏幕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场戏,太残忍了。
苏阳,太残忍了。
然而,苏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的目光,没有看王保强。
他在看天空。
就在刚才,枪响的那个瞬间。
高空俯瞰的镜头,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在距离地面约五千米的高空。
那颗本应消失在黑暗里的子弹,撞在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上。
爆出了一团极其微弱的,蓝色的电火花。
然后,以那团电火花为中心,一片比夜色更深邃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被石子击中后,荡起的波纹。
那是什么?
苏阳立刻调出了“天眼”三号卫星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放大。
再放大。
当他看清那片“涟漪”的本质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幕布。
那是一张……由无数个六边形组成的,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巨大的,半透明的……网。
穹顶。
一个将这座城市,与真实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能量穹顶。
“秦玄!”苏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惊。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秦玄的声音,同样充满了困惑,“古籍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的记载。‘引渡’仪式,只是意识降临。不应该有物理实体……”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张巨大的能量网上,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整体变亮。
而是网上那无数个六边形,像像素点一样,开始飞快地闪烁,组合。
最终,它们在穹顶的正上方,组成了一幅巨大无比的,由光构成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
一个摆满了屏幕和操作台的,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戴着墨镜,正在操作摄像机。
一个脸色惨白,正惊恐地指着屏幕。
还有一个,正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
监控车。
那是苏阳他们自己。
穹顶上的画面,赫然是监控车内的实时影像。
它在……看着他们。
那个被子弹击中的“穹顶”,那个被他们以为是“天”的东西,就是最终极的,无处不在的……摄影机。
它一直在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如何“拍摄”这场戏。
看着他们如何“导演”王保强的命运。
苏阳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谁是楚门?
王保强是楚门。
这座城市是楚门的世界。
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导演”和“剧组”,是不是也在另一个更大的“楚门的世界”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第五层。
其实,他们可能只在第二层。
甚至,第一层。
就在这时,穹顶上的画面,变了。
画面拉远。
露出了监控车的外部。
然后,继续拉远。
露出了整座空城。
露出了城市外的军队。
露出了冀北的平原。
露出了华夏的版图。
露出了整个蓝色的,旋转的……地球。
最后,画面定格。
一行巨大无比的,由光组成的汉字,出现在地球的旁边。
像一句冰冷的,来自神明的判词。
“第一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