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盯着屏幕上那个圈。
E-200的手指在漆黑的显示器上画完那个圈之后，就停在了那里。
指尖和屏幕之间，隔着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它在干什么？
它怎么会知道摄像机镜头的形状？
监控车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秦玄。”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程序库里，有没有关于‘摄影’或者‘镜头’的任何信息？”
“没有。”秦玄的回答很快，“为了保证这座城市的‘封闭性’，所有和外界世界相关的概念，比如电影、网络、甚至其他城市的名字，全都被物理屏蔽了。它们的知识库里，只有这座城市。”
“那它这个动作是哪来的？”王小明的声音在抖。他指着屏幕上E-200的手指，“它……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苏阳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E-200的神经网络数据流。
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在E-200画圈的那个瞬间，一组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脉冲信号，在它的“同类”数据模型旁边，开始生成。
这组信号的结构很奇怪。
它不像语言，不像图像，更像是一种……坐标。
一种指向性的空间坐标。
苏阳把这组坐标数据提取出来，输入到城市的三维地图里。
地图上，一个红点亮了起来。
红点的位置，是南区七号楼对面，一百米外的一栋居民楼。
五楼。
一扇窗户。
那是……九十七号微型摄像机的位置。
苏阳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它不是在画一个抽象的镜头。
它是在标记一个具体的位置。
它找到了一个正在对着它拍摄的镜头。
“它怎么做到的？”苏阳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共振。”秦玄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凝重到极点的语气，“苏阳，你忘了吗？这些人形生物的基因，和深海那个东西同源。而深海那个东西，对你的煞玉有超远距离的感知能力。”
秦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理清一个极其恐怖的推论。
“你的煞玉，是信标。你的摄像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信标。它们都在‘观察’。观察会产生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场。深海那个东西能感知到。现在，它的意识通过‘引渡’仪式降临到了这些人形生物身上。所以，它们也开始具备这种能力了。”
“它们能‘感觉’到哪里有眼睛在看它们。”
秦玄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监控车里每个人的心上。
这座城市，布了一万三千个微型摄像机。
一万三三千只“眼睛”。
如果这些人形生物都能感觉到这些眼睛的存在……
那它们眼里的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布满了窥视者的，巨大的监狱。
“关掉九十七号机。”苏阳下达了指令。
操作员立刻切断了九十七号摄像机的电源。
地图上，那个红点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302房间里，E-200的手指，从屏幕上放了下来。
它转过头，看向窗外。
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刚才九十七号摄像机所在的那扇窗户上。
它在确认。
那只“眼睛”，消失了。
然后，它站了起来。
它走到墙边，从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撕下了一张纸。
一张空白的纸。
它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它走到门口，把这张画着圈的纸，贴在了门外的墙上。
正对着走廊。
做完这一切，它回到房间，关上了灯。
整个302，陷入了黑暗。
监控车里，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那个贴在墙上的圈。
它是什么意思？
一个警告？
一个标记？
“它在告诉后来者。”秦玄的声音幽幽地响起，“这里，有‘眼睛’。”
苏阳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监控车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一个NPC，发现了镜头的存在，并且开始给其他NPC做标记。
这个情节，比他写的任何剧本都要疯狂。
“苏阳。”王小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拍吗？再拍下去，我怕它们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把我们都杀了。”
“拍。”苏阳停下脚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变态的狂热，“为什么不拍？这他妈是上帝送给我的素材！”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画着圈的纸。
“从明天开始！我要让王保强，在这座城市里，看到越来越多这样的‘圈’！”
“什么意思？”
“我要让其他出现自发脉冲的人形生物，都开始画圈！我要让它们把所有被它们发现的摄像头位置，全都标记出来！我要让王保强走在街上，一抬头，就能看到满墙的‘眼睛’！”
苏阳的计划，让王小明和张顺都听傻了。
他要主动把镜头的存在，暴露给所有的“演员”。
“你这是在逼它们。”秦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你把它们当成猎物来观察，它们就会把你当成敌人来反击。”
“那就反击！”苏阳一拳砸在操作台上，“我就是要看它们会怎么反击！它们是砸镜头，还是躲镜头？还是……它们会找到一种方法，反过来，透过镜头，看到我们？”
苏阳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通知下去。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佩戴反光墨镜。任何情况下，不允许和人形生物有直接的眼神接触。”
“为什么？”
“我怕它们学会一件事。”苏阳的声音低沉下来。
“通过瞳孔的反射，看到我们这些‘上帝’的脸。”
说完，他拉上了监控车所有的窗帘。
车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十二块屏幕，和那块发着红光的煞玉，像地狱里睁开的十三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