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
南区七号楼。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风格的红砖筒子楼,走廊又黑又长,声控灯坏了三个。
王保强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楼道口。
王小明和张顺躲在五十米外的一辆旧公交车里,镜头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对准他。
“苏导,他不动。”王小明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站了五分钟了。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楼道。”
“别催他。”苏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让他自己想。”
王保强确实在想。
半小时前,王小明敲开他的门,跟他说:“苏导临时改戏,让你现在去南区七号楼,找一个叫‘小张’的程序员。剧本是,你怀疑他是新来的,想去探探底。”
王保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这几天,他已经摸透了这个“假城”的规律。人形生物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和时间表。菜市场的摊主不会跑到工业区,公园喂鸽子的大爷不会在半夜三点出门。
一个住在南区的程序员,跟他这个住在北区的菜贩子,八竿子打不着。
苏阳为什么突然安排这么一场戏?
王保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几天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演戏。苏阳也不是在拍戏。他们像是在玩一个游戏。一个“大家来找茬”的真实游戏。
而现在,苏阳给他指了第十二个“茬”。
他深吸了一口气。筒子楼里飘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旧电线的焦糊味。
他往前走了。
一步。两步。
他走进那片黑暗里。
张顺的镜头立刻跟上。红外模式下,王保强的身影在漆黑的走廊里像一个发热的鬼影。
“三楼,302。”苏阳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王保强走到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找到了302的门。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木门,门上有一个猫眼。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王保强没有敲门。他把眼睛凑到了猫眼上。
监控车里,苏阳瞬间把302房间内的微型摄像机画面切到了主屏。
这是一个从房间内部,透过猫眼往外看的视角。
王保强的右眼占据了整个画面。瞳孔因为黑暗而放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看到了。
房间里,一个人形生物——E-200——正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
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个在深夜加班的程序员。
王保强看了十秒。
然后,他看到E-200停了下来。
它没有回头。它只是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然后,它抬起右手,慢慢地,伸向了电脑屏幕。
它的指尖,在发光的屏幕上,从左到右,划过了一行代码。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E-200的程序里,没有这个动作。
它的指尖划过那行代码的时候,苏阳调出了代码的实时数据。
那是一行关于“随机数生成”的函数。
E-200在看这个世界的“随机”是怎么来的。
猫眼外,王保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懂了。
他虽然不懂代码,但他看懂了那个动作。
那不是在工作。
那是在检查。
就像他检查水龙头的滴水频率,检查对面楼的灯光一样。
门里这个“人”,在用它的方式,检查这个世界的bug。
一个NPC,在检查自己是不是NPC。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击中了王保强。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他捂住了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叫出声。
张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他脸上惊恐的表情。
“苏阳!”王小明在对讲机里喊,“他状态不对!要不要停?”
“别停!”苏阳吼了一声,“让他自己消化!张顺,给特写!我要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王保强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他自己是假的,那没什么。他认了。
但现在,一个跟他一样的“假人”,也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了。
这算什么?
两个楚门在互相照镜子?
王保强在墙上靠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阳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他站直了。
他走回到302门前。
抬起手。
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
监控车里,苏阳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妈的,这才是演员。”苏阳低声骂了一句,拳头都攥紧了。
王保强在害怕。苏阳能从他的呼吸频率、心率监测上看出来,他怕得要死。
但他没有跑。
他敲门了。
他要进去。他要面对面地,看看那个和他一样发现了世界真相的“同类”。
门里,E-200听到了敲门声。
它转过身。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程序设定的中性表情。
是一种真正的,没有任何数据在运行的,空白。
它走向门口。
它的步伐,和程序设定的每一步六十五厘米,出现了零点三厘米的偏差。
它走到门后。
它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监控车里,苏阳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知道,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将是这部电影里,第一个真正的,无法预测的高潮。
不是他设计的。
是王保强和那个觉醒的NPC,共同创造的。
他对着对讲机,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张顺,准备好。从现在开始,每一个镜头,都可能是影史留名的镜头。”
门把手,在E-200的手中,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