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冲上甲板的时候,煞玉的红光已经透过裤子映在了脚下的钢板上。
他抓住栏杆,低头看向海面。
然后他愣住了。
三百米范围内的黑色膏膜不再是死寂的暗色薄膜。它在发光。
一种幽蓝色的荧光从膏膜底层向上渗透,均匀地覆盖了整个海面,把周围的黑夜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蓝色黄昏。
"张爷!"苏阳吼了一声。
张顺已经抱着摄影机冲了出来。他看到海面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举起了机器。
红灯亮了。
苏阳扶着栏杆,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那层荧光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从平台正下方向外扩散,每隔大约十秒会亮一次,然后暗下去,再亮。
跟心跳一样。
不。就是心跳。
两千两百七十米深处那个东西的心跳,通过上浮的膏膜,直接投射在了海面上。
苏阳的口袋在烧。
他伸手进去,手指碰到煞玉的瞬间被烫得缩回来。温度少说六十度了。第十一道裂纹完全贯通之后,煞玉不再只是感知器。它变成了信标。正在向两千多米深处持续发射定位信号。
"苏阳!"
周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阳没回头。
"温度多少了?"
"小刘说37.9!空腔上边缘两千两百七十米!你给我定的红线是37.8!过了!"
苏阳盯着海面。
荧光又亮了一次。这次更亮。蓝光的边缘渗出了一丝红色。
张顺的摄影机在他旁边转着。镜头扫过整片海面。
"苏阳!"周铁柱走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往里钉。"你答应过我的。37.8就撤。"
苏阳不说话。
他在算。
从信标激活到现在大概三分钟。巨物的反应是体温跳升零点三度、位置上移十五米。速度快,但幅度有限。这说明信标激活的冲击是一次性的,不是持续刺激。冲击过后,巨物需要时间消化。
这段消化时间就是他最后的窗口。
"再给我五分钟。"苏阳说。
"不行。"
"三分钟。"
"一秒都不行。"周铁柱的手已经搭在了苏阳的肩膀上。不是拍。是扣。五指扣进了他的肩膀肌肉里。"我带了十一个人上这个平台。一个都不能少着回去。"
苏阳转头看他。
周铁柱的脸在蓝色荧光里显得很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阳低头看了一眼海面。
荧光正在第三次亮起。红色的丝线更多了。蓝光的中心不再是纯蓝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膏膜之下睁开了眼。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
苏阳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他这辈子做导演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没有任何CG、任何特效、任何人类的想象力能够制造出这种场景。
两千多米深处的远古巨物正在苏醒。它的第一口呼气搅动了整片海面。它体内的分泌物上浮后形成的膏膜在接收到信标信号后产生了生物荧光反应。
整片海就是它的皮肤。
而这层皮肤正在发光。
"张爷。"苏阳的声音沙了一下。
"在拍。"
"对准海面中心。给我一个三十秒的固定长镜头。拍完就走。"
"收到。"
张顺调整镜头,锁定海面正中央那片紫红色的光斑。
苏阳转向周铁柱。
"三十秒。然后你把所有人带走。"
周铁柱盯了他两秒。然后抓起对讲机。
"全员撤离准备!倒计时三十秒!工程船启动引擎!"
苏阳重新看向海面。
二十五秒。
海面中心的紫红色光斑在缓慢扩大。像一个巨大的瞳孔在对焦。
二十秒。
整座平台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共振。不是震动。是声音。从钢结构骨架里渗出来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用整座平台当共鸣箱。
频率不是17赫兹。更低。
苏阳感觉自己的心跳被拖拽着,想要和那个频率同步。
十五秒。
海面中心的紫红色光斑扩大到了直径约五十米。膏膜在光斑边缘开始向上拱起,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凸起。
不是海浪。是从下面顶上来的。
十秒。
苏阳的鼻子开始流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当回事。
张顺的鼻子也在流。血滴在摄影机目镜上。他同样没擦。
五秒。
海面中心的膏膜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海水。是一股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接触空气的瞬间,散发出一种苏阳这辈子没闻过的气味。
不是腥臭。不是腐烂。
极其古老。像是从地球形成之前就存在的物质在分解。
苏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闻到了时间的味道。
"时间到!"
周铁柱一把抓住苏阳的胳膊往后拽。
张顺关机。
苏阳被拖着往楼梯间走。他的腿在走,但眼睛一直看着身后的海面。
那道裂缝在扩大。暗红色液体在荧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自然界的颜色。
苏阳被塞进楼梯间。铁门关上了。
海面的光被隔绝在门外。
但苏阳口袋里的煞玉没有停。它在以每秒两次的频率剧烈跳动。温度还在爬升。
秦玄从底层走廊冲上来。他的脸色在应急灯下发白。
"煞玉的信标信号正在加强。"秦玄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三个调。"它在呼叫。"
"呼叫什么?"
"呼叫那个东西起来。"
苏阳攥紧口袋里的煞玉。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整座平台又震了一下。
周铁柱的对讲机响了。小刘的声音几乎是在喊。
"温度38.1!空腔上边缘两千两百六十米!上移速度加快了!"
周铁柱看向苏阳。眼神只剩下一句话。
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