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衫扶苍 > 第349章 洛涧疑云
    朱序进帐时,梁成正靠在凭几上饮一碗黍米酒,梁云坐在他右手边,案上摊着的那几份牒报,还来不及卷起来。

    朱序叉手行了一礼,面上堆着笑,腰弯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既显得恭敬,又不失他度支尚书身份的体面。

    “梁将军虎威赫赫,朱某这一趟,可算是把谢石那老儿给说动了。”

    梁成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却仍故作镇定地靠在凭几上,伸手朝案侧的空席一指:

    “次伦辛苦,坐下说话。”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梁云。

    “给朱尚书倒盏茶汤,那黍米酒太烈,朱兄喝不惯。”

    梁云连忙站起身来,从帐角的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双手捧着搁到朱序面前的案上。

    茶汤是姜、桂皮同煮的,还加了盐豉,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混着姜的辛辣和桂皮的芳香,在帐中飘散开来。

    朱序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着梁成,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序到了晋营,先见了那谢石,把将军的威名和天王的仁德跟他好生说了一通,又陈说了强弱之势。那老儿起初还端着架子,说什么‘受晋厚恩,不敢怀二心’。我便跟他讲,寿春已破,徐元喜、王先皆被擒,他带着那几万人马,进不能战,退不能守,早晚是个死。与其让那些后生小子裹挟着一起送命,不如早做打算,保全宗族,也算对得起谢氏一门。”

    梁成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似笑非笑地问道:

    “那他答应归降了?”

    朱序点头道:“末将费了不少口舌,他总算点了头。不过他说,谢玄、桓伊那几个后辈,年轻气盛,未必肯就范。若逼得急了,只怕会生变乱。他要末将回来跟将军商议,容他个三五日,待他料理妥当,再举旗来归。具体情由,末将也说不周全,特地带了他一个心腹回来,将军一问便知。”

    梁成“哦”了一声,目光在朱序脸上转了转,又移向帐门方向:

    “人在何处?”

    “就在营门外候着。”朱序道。

    梁成摆了摆手:

    “叫他进来。”

    帐外亲卫传令下去,片刻后,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年纪,身量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色皮甲,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的环首刀已被卸去。

    头上戴着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那鹖尾有些歪斜,显是赶路赶得急。

    他生得精悍,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精明,又带着天生的痞气,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走进帐中,他叉手向梁成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朗声道:

    “末将刘裕,见过大将军!”

    梁成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指着刘裕对朱序道: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一开口便给本将军升了官。什么大将军,梁某不过是区区一卫军将军罢了。”

    刘裕直起身,面上那笑意却不减分毫:

    “将军过谦了,裕虽身处江东,亦久闻将军威名。昔年将军随长乐公攻襄阳,朱将军以孤城拒守,将军身先士卒,率先登城,天下谁人不知?此番又率先攻破寿春,在裕眼中,将军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

    梁成听罢,又笑了起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多了几分和煦,像是冬日的暖阳照在冰面上,虽不热烈,却也让人觉着舒服。

    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刘裕脸上。: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说吧,你家都督遣你来,所为何事?”

    刘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札,双手捧着递到梁成面前。

    那信札用的是上好的蜀笺,纸色洁白,折成规整的长方形,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着一枚印章,印文是“征讨大都督”五字,篆法工整。

    梁成接过信札,撕开封口,展开来,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显是出自老手。

    “石受晋氏厚恩,本不当怀二心。然以今日事势论之:用吴楚边鄙之卒,当中国百万之师,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小国将吏,无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后生小子,偏怀浅戆,自负其能,辄欲以卵敌石,倾覆社稷,此石之所不忍睹也。伏闻圣朝诚心待物,虚怀纳士,石愿率众归降,以期全师本邦,万民得安也。今粮草辎仗,不日随军献纳。泣血拜白,万勿见疑!”

    梁成将信札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起头,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一圈。

    “你家都督既有归降之意,何不去寿春阳平公处拜书,反来投本将军麾下?”

    刘裕叉手道:“将军天下知名,秦王所信重,我家都督只认将军,他人何足道哉?”

    梁成听了,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方才更畅快,指着刘裕对梁云道:

    “你听听,这小子专会拣好听的说。”

    笑罢,他端起案上的酒碗饮了一口,搁下,目光又落在刘裕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你家都督信中所言‘后生小子’,却是何人?”

    “乃谢玄、谢琰,以及桓伊诸辈。此些人自负其能,抗拒王师,谢都督虽有归意,一时也急切不得。”

    梁云在一旁插嘴,语声里带着不耐烦:

    “哼,那也得说个具体归期罢,不然怎见你等之诚?”

    刘裕转向梁云,叉手道:

    “将军教训得是。然冥顽之徒,尚有人在,且容我家都督转圜一二。早则三日,迟则五日,但看得东岸烟起,将军等可速派大军接应。”

    梁云冷笑一声,嘴角一撇:

    “就几个小儿,你家都督都搞不定,还要我等出兵?”

    刘裕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

    “将军有所不知,谢玄、桓伊诸人,各有部曲。尤其那谢玄,手中所统北府兵,更是高达数万,事关重大,谢都督也是稳妥起见。”

    梁云还要再说,梁成已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刘裕脸上,那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像是在掂量什么。

    “非是梁某多疑,实在是尔等归降之理由,太过牵强,之前也无预兆,让本将军如何相信?”

    刘裕叉手道:“事起仓促,将军见疑,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些许决绝,像是在下一盘赌注。

    “实不相瞒,谢都督统御诸将,救援寿春,然今寿春已破。谢都督进不能拒王师而复寿春,退又恐诸军离散,为建康所不容,由此进退维谷。思来虑去,唯有归顺大秦,方可保境全师。”

    梁成听着,目光在刘裕脸上转了几转,似要努力从这吴人小将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帐中一时陷入寂静。

    刘裕见梁成不置可否,遂又叉手道:

    “将军若还见疑,末将另投阳平公处拜降,绝不为难。”

    朱序听了这话,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刘裕,厉声道:

    “大胆!汝一小小裨将,还敢威胁大将军?还不速速赔罪!”

    刘裕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赔罪,就那么叉手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梁成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不错,你小子有几分胆色,也难为你家都督了。”

    他摆了摆手,那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种肃然的神情。

    “也罢,本将便姑且信你们。三五日内,烟起为号。烟起之日,本将军必将率大军来援!”

    刘裕叉手道:“多谢将军!”

    他直起身,那张年轻的脸上又露出一丝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踌躇了片刻,他才又道:

    “将军,我家都督还说,谢玄、谢琰等人,年轻不晓事,大局既定后,还望将军饶恕其罪为盼。”

    梁成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本将军又岂会与后辈一般见识。若尔等归降,非但过往罪责,一笔勾销,封官拜爵,亦不在话下也。”

    刘裕叉手道:

    “早闻大秦天王虚怀纳士,将军此言,定然不虚!”

    说着,他向梁成施礼了一礼,又向朱序行了一礼:

    “事不宜迟,末将这便回告谢都督,让其早做准备!”

    梁成点了点头,转向朱序:

    “次伦兄,劳你代我送送这位壮士。”

    朱序站起身来,与刘裕一前一后掀帘出了帐。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梁成和梁云兄弟二人。

    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帐外传来士卒说笑的声音,还有远处敲打木桩的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梁云侧过身,看着梁成,压低声音道:

    “大哥,你当真信那小子所言?”

    梁成靠在凭几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得意,又带着狡黠:

    “呵呵,这小子机敏干练,我甚是欣赏,宁可信其有。若谢石果真来降,江东弹指可定也。此等弥天之功,难道要拱手让与他人?”

    梁云迟疑了一下,又道:

    “可这出兵接应……”

    梁成看了弟弟一眼,语声里带着一丝玩味:

    “谁说我一定会出兵?”

    梁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凑近压低声音道:

    “兄长的意思是……”

    梁成靠回凭几,目光落在那封信札上,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语声里带着算计:

    “哼,我先匡彼起事,再看情势而定。若晋营果真火并,我等即纵兵出击,一举全歼吴寇。若是有诈,我等兵马不出,又何惧其伏兵?无非是等个三五日罢。”

    梁云听了,眼睛一亮,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拍着案面笑道:

    “哈哈,大哥高见!如此成与不成,我等皆无甚损失也。”

    梁成笑了笑,将帛书折起来收入袖中,端起案上的酒碗又饮了一口。

    黍米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发涩,他却不介意,慢慢咽了下去。

    帐外的日头又偏了些,光线从帐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落在帐帘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梁云见兄长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出声,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慢慢饮着。

    帐中静了下来,只有帐外偶传来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开来。

    ......

    朱序送刘裕出帐,两人并肩走在营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路两旁堆着不少木料和粮袋,乱七八糟的,几个士卒蹲在地上用麻绳捆扎着什么,见他们过来,也不起身,只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营门内侧的空地上,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蹲在一处赌钱,吆五喝六的,声音传出老远,有个输了钱的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把手中的竹筹往地上一摔,又蹲下去继续赌。

    朱序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刘裕道:

    “梁成兄弟虽信了六七分,但梁某毕竟打老了仗,指不定在什么时候便会回过味来。你回去告诉幼度将军(谢玄),早做准备为上,越快越好。”

    刘裕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道:

    “末将省得。将军放心,谢将军那边自有计较。”

    两人说着,已到了营门口。

    营门两侧的木柱上各挂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梁”字,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内侧堆着几捆长矛,矛杆上的麻绳有些松了,散出几根麻线,在风里飘着。

    刘裕翻身上马,向朱序叉手行了一礼:

    “将军保重!”

    朱序也郑重拱手道:

    “保重,务必告诫诸公,速做决断,切莫自误!”

    刘裕颔首,随即拨转马头,带着几个北府兵骑兵往东边驰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天光里飘散,渐渐融进那片枯黄的原野。

    朱序站在营门口,望着刘裕一行远去的身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营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