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儿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来的。
苏语迟当时刚关了直播,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唐果儿的对话框里躺着一行字:“姐,救命。明天来我家直播行不行?我搞了个新节目,点评网友推荐的视频,我一个人怕撑不住场面。”后面跟了一长串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苏语迟打了两个字:“几点?”
唐果儿秒回:“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你一定要来,靠你了姐。”
第二天下午,苏语迟按照地址找过去。
小区在城东,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制服笔挺。
苏语迟报了门牌号,保安查了一下,敬了个礼,放行。
小区里的路很宽,两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唐果儿说的那栋楼在最里面,她推门进去,电梯是刷卡才能按楼层的,唐果儿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了,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右手上还贴着肤色的防水贴。
她看到苏语迟,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你来了你来了!快上楼,我准备好了茶点,还有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薯片。”
苏语迟跟着她走进电梯,楼层数字跳到顶层。唐果儿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
苏语迟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很大,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两杯水,还有一包拆开的薯片,番茄味的。
直播设备已经架好了,补光灯、麦克风、摄像头,一应俱全。
唐果儿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拍了拍坐垫:“你坐这儿,我坐旁边。镜头能拍到两个人。”
苏语迟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一块。唐果儿坐到她旁边,把薯片递过来,苏语迟拿了一片,嚼了两下,番茄味,酸酸甜甜的:“几点开?”
唐果儿看了看手机:“两点整。还有五分钟。”她打开电脑,登录直播平台,把画面投到旁边的显示器上。
屏幕上只有一张背景图,写着“唐果儿毒舌点评”,字体是粉色的,带闪光效果。苏语迟看了一眼,没评价。
两点整,唐果儿按了开播键,画面亮起来,弹幕从右侧涌进来。
唐果儿对着镜头挥手,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新节目,唐果儿毒舌点评!今天第一期,我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她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把苏语迟拉进镜头。
弹幕瞬间炸了:“苏语迟!是苏语迟!”
“福气姐来了!”
“唐果儿你居然藏了这一手”
“这阵容也太强了”
苏语迟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放下来,素颜,嘴唇上涂了一层润唇膏。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唐果儿拿起手机,翻到一个页面,“网友在评论区推荐视频,我挑几个来点评。主打真实、毒舌、不留情面。”她看了一眼苏语迟,“苏老师,你准备好了吗?”
苏语迟靠在沙发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开始吧。”
唐果儿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视频是在一个酒吧里拍的。灯光昏暗,五颜六色的光束在头顶旋转,音响的低音震得画面都在抖。
舞池中央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僧袍,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他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动作流畅,卡点精准。旁边四个穿亮片裙子的美女围着他跳,他的僧袍下摆甩起来,露出一双运动鞋。
弹幕在视频播放的过程中就开始刷了:
“什么鬼”
“和尚?酒吧?”
“他跳得比旁边四个都好”
视频结束,唐果儿捂着嘴,忍笑忍得很辛苦:“这个……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她转过头看着苏语迟。
苏语迟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那表情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开口了:“这和尚怎么可以跳这么好?”
唐果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苏语迟继续说,语气跟她在直播间介绍产品一样平:“我佩服所有能跳舞跳得好的人。视频里的这位,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偶像练习僧。”
弹幕在“偶像练习僧”四个字弹出的瞬间就疯了。
“偶像练习僧哈哈哈哈哈哈”
“我反应了三秒才看懂”
“苏语迟你是语言天才吗”
“和尚+练习生=练习僧”
唐果儿笑得趴在沙发上,手拍着靠垫,声音断断续续:“偶像练习僧,你,你怎么想出来的,”她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苏语迟比较冷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小片水,她看唐果儿稍微停了一下后,补充道:“以后看到了和尚问他是什么寺的,他会不会回答live house?”
“哈哈哈!“唐果儿听完又没有崩住,直接仰天大笑起来。
直播间也是一阵又一阵地开始刷“哈哈哈“
唐果儿深吸了几口气,把笑意压下去:“好,这个视频点评完了。下一个。”
她点开了第二个视频。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T恤,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书。视频标题写着“口吃恢复训练第30天打卡”,配文是《出师表》。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他的嘴张着,那个“崩”字出不来,嘴唇在动,舌头抵着上颚,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崩”音。
“崩、崩、崩、崩、崩、崩——”他每崩一次,身体就往前倾一下,像在给桌子磕头,崩了很久,大概七八次,他终于把那个字吐出来了。“——崩殂。”视频结束。
唐果儿在视频播放到一半的时候已经笑得不行了,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对不起,我不应该笑,人家是在做恢复训练,但是,哈哈哈哈。”苏语迟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溢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努力往外蹦“崩”字的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笑声和弹幕的喧闹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先帝在博主这儿创业没殂,倒是学了B-box花光了预算。”
弹幕彻底失控了:
“B-box哈哈哈哈哈哈”
“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
“苏语迟你够了”
“我真的会笑死”
“她是怎么做到每一句都踩在笑点上的”
“这个梗我能笑一年”
唐果儿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了,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着地板。她笑的不是视频本身,是苏语迟说的那句话。
苏语迟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没挡住。
唐果儿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声音断断续续:“姐,你赔我的直播,我笑成这样还怎么播。”
苏语迟收起笑,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像雨后的云,薄薄的一层。
唐果儿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沙发上,拿纸巾擦了擦眼泪。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段不许剪,这是本节目最高光时刻。”然后转头看着苏语迟,“苏老师,你平时说话也这样吗?”
苏语迟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弹幕再次炸裂的话:“我平时不说话。我平时在直播间拆快递。”
弹幕刷起了一片“哈哈哈哈”和“福气姐你是真的敢说”。
唐果儿把第三个视频点开,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又关了:“算了,今天不播了。今天的内容够剪三期了。”
苏语迟站起来,把靠垫摆回原位,拿起那包没吃完的薯片:“那我走了,薯片我拿走。”
唐果儿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薯片塞进背包,嘴里念叨着“你拿走你拿走”,眼睛还红着,嘴角还翘着。
苏语迟走到玄关换鞋,唐果儿跟过来,靠着墙,抱着靠垫:“下次还来啊。”
苏语迟系好鞋带,直起身,拉开门:“来可以,但那就要看你请我吃什么。”
唐果儿在后面追着出来喊:“那我现在请你吃火锅,预约你下次的时间啊”。
苏语迟看着她,笑了:“免了,下次吧。“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声音却穿过走廊传了过来,“下次我们吃臭豆腐火锅。“
“别下次呀,就现在吧。“唐果儿还在喊着,但是苏语迟已经不回应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苏语迟按下电梯,等了几秒,门开了。苏语迟走进去,楼层数字往下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背包,那包薯片在里面,鼓鼓的,番茄味的味道从拉链缝隙里飘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下午的阳光很好,小区的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踩着落叶走过去,碎叶在鞋底发出很轻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什么薄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