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酒店白色的被子上,窄窄一条,亮得晃眼。
苏语迟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压下去一个坑,回弹很慢。她躺了片刻,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博图标右上角的数字不是小红点,是“999+”。
她点进去,@她的消息叠了厚厚一摞,翻了好几屏才到底。最上面的一条转发已经几百万了。
点开那条转发,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年轻女生站在机场海关的通道口,身后是排队的人流,头顶的日光灯管把整个大厅照得惨白。她穿着繁重的汉制礼服,庄严且夺目,大家的重点却在她的头饰上,那是折射着翠蓝色和宝蓝色光泽的点翠头冠,头冠上的每一片羽毛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光线扫过去,颜色从翠绿变成靛蓝,又变成紫。
冠身是银胎掐丝工艺,花丝细如发丝。冠顶镶嵌着几颗珍珠,小巧却圆润,光泽柔和,整个头冠在灯下安静地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场。
女生排在队伍中间,前面还有两个人,她低头看手机,头上的点翠冠稳稳地戴在发髻上。
过海关的时候,她把护照递过去,海关工作人员接过护照,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头上的点翠冠,停了一下。
女生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头上的冠,说了一句什么。工作人员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点了点头,盖章,把护照还给她。
女生接过护照,走进候机厅,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全程没有人拦她,没有人开箱检查,没有人问她“这是什么文物”。
视频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手捧着叫文物,头戴着叫装饰品。”发视频的是一个旅行博主,IP地址显示已经在国内。她在视频简介里写了一段话:“感谢苏老师。”
评论区在视频发出来的几分钟内就破了万。高赞评论一条接一条,每一条都是对苏语迟的赞叹:
“她脑子怎么长的?”
“手捧着叫文物,头戴着叫装饰——这逻辑绝了”
“海关人员不懂文物,但知道装饰”
“苏语迟不愧是考过法考的女人,钻漏洞钻得理直气壮”
“这不是钻漏洞,这是利用规则。”
“高材生的脑子确实转得快。”
苏语迟看完那条微博,退出来。打开自己的主页,打了一行字,配了一张图。图是一个大拇指的emoji,文字就是那个表情——没有别的解释。发出去。
她进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热水那边,等了几秒,热水才出来。温度刚好不烫手,她用毛巾擦干脸,涂了大宝。酒店提供的润肤露是某个品牌的,小瓶装,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气味偏甜,不是她习惯的那款,放下了。
换了衣服,深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扎起来,没有散。
电梯在十八楼停了一下,没人进来,门开又关,继续下行,到三楼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脚踩下去无声。
餐厅的门敞开着,食物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培根的油脂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响,面包的焦香混着咖啡的苦味,还有新鲜橙子被切开时那股清爽的酸甜。
韩正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空盘子和一个咖啡杯,盘子里沾着一点番茄酱的残渍,杯壁上有一圈咖啡干了之后的褐色痕迹。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平整,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没拿笔记本,看到苏语迟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过来。
苏语迟去自助区拿了一个盘子,夹了两片培根,一个煎蛋,半碗水果沙拉,一碗白粥。托盘上还放了一杯热水。走到韩正言对面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是布艺的,深灰色,有点硬。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片培根,培根的边沿煎焦了,咬下去脆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她把那片培根吃完,又叉了第二片,韩正言才开始说。
“飞车党抓到了,昨晚的事。Y国警方缓慢,但结果不要抱太大希望。”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杯碟,发出一声很轻的叮:“按照Y国的法律,这种程度的抢劫未遂加上非故意伤人,大概率是缓刑或者社区服务,不会重判。”
苏语迟把第二片培根吃完,用纸巾擦了手指,手指上沾了一点油,纸巾吸掉,留下一小块透明的油渍。
她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热水烫,她皱了一下眉:“我本来想考这边的研究生。”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现在不想了。”
韩正言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手搭在杯沿上,他看着苏语迟,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什么变化:“这边的研究生很值钱。学历认可度高,时间短,回来之后竞争力不一样。”他的语气跟他在法庭上陈述事实时一样平,没有劝说,没有诱导,只是把利弊摆出来。
苏语迟拿起勺子喝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她咽了一口,放下勺子:“我知道。”
韩正言看着她的表情,她没看他。她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米汤,端起来喝掉,碗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不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苏语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起叉子吃水果沙拉,火龙果切成了小块,橙子也是,混在一起,叉子插起一块,火龙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不甜,但清爽。
韩正言没再说话,把咖啡杯里最后一口喝完,杯底朝上,咖啡渍在白色的内壁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苏语迟把水果沙拉也吃完了,叉子放在盘子上,金属碰到瓷面,声音不响。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摸到木纹的凹凸。韩正言看着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停下来。
“语迟。“韩正言喊了一声。
苏语迟抬头看着他,歪了一下表示“你说。“
“你很清醒,并且你很理智。“韩正言盯着苏语迟的眼睛,“我很欣赏你,或者说,我对你很感兴趣。“
苏语迟看着韩正言,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她拿起水杯向着他示意:“谢谢韩律的欣赏,我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是呀,朋友也挺好。“韩正言听出来她语言中的拒绝,微微愣了一下,却很开释然,“以后,你叫我正言吧。“
“好,正言哥。“苏语迟放下水边,笑了笑,“那以后你可不许收我那么多的咨询费。“
“好。“
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点破。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面前的盘子和杯子被服务员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两杯水,一杯是她没喝完的热水,一杯是韩正言新倒的温水。杯口冒着白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苏语迟和韩正言的手机同时震动,他们拿起来看,发现是节目组的消息:所有人十点整到酒店大堂集合,我们准备一起乘大巴去今日的录制地点,所有人一起出发。
看完消息,两人同时起来,往餐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