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电动行李箱从机场到达口滑出来的时候,苏语迟还没完全睡醒,整个人都处于迷糊状态。
跨时区的飞行把她的生物钟搅成一团浆糊,眼皮沉,嗓子干,她坐在行李箱上,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唐果儿从后面追上来,行李箱的电量比她足,速度比她快,超车的时候风把苏语迟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撩。
两个银色的行李箱在航站楼外的通道上并排行驶,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接机的司机举着牌子站在停车场入口,牌子上写着“《真实游戏》节目组”。
苏语迟先看到了,减速,拐弯,行李箱的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弧度。
唐果儿跟在后面,刹车的时候没控制好,行李箱撞了一下苏语迟的箱尾。
两个箱子碰在一起,箱壳发出一声闷响,像敲鼓,苏语迟回头看了她一眼,唐果儿吐了一下舌头。
节目组的车是辆黑色商务车,座椅是浅灰色的皮质,坐上去有点凉。
编导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转过身来,她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贴着几张照片,全是文物:“本期录制分三个部分:第一,去博物馆看中国文物展览,带直播间的网友了解文物背后的价值;第二,逛Y国的几个著名景点;第三,参加公益组织举办的文物回家活动。”编导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座椅上。
苏语迟看着窗外,Y国的街道比Z市的窄,建筑矮,红砖墙,窗台上摆着花,颜色很艳。
路上行人的步伐比国内快,低着头,裹着风衣,领口竖起来,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只鸽子落在人行道上,歪着头看车窗,又飞走了。
住处是一栋联排别墅,三层,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口停着另外两辆商务车。
韩正言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笔记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翻起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苏语迟从车上下来:“你脸色不好。”他说。
苏语迟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拉杆拉长:“时差没倒过来。”韩正言没再问,侧身让她先进去。
梁以安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英文的,书的标题里有“History”这个词,他抬起头对着苏语迟点了一下。
陆景珩站在窗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看到苏语迟进来,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唐果儿最后一个进来,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她抬起来跨过去,箱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几个人没寒暄,各自回房间放行李。
苏语迟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后街,床不大。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拉开拉链,把洗漱袋拿进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编导已经在走廊里喊集合了。
博物馆的门前有石柱,又高又粗,台阶很多,苏语迟走上去的时候数了一下,二十三阶。
大门是铜的,很重,推的时候要用胳膊顶,大厅里的光比外面暗,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脚步声被穹顶放大,又吸走,像在空旷的洞穴里说话。
编导跟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沟通了几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带着他们穿过大厅,拐进侧廊。
侧廊的灯光更暗,展柜里的灯亮着,把文物照得很清楚。
青铜器在玻璃柜里沉默着,表面的锈迹在灯下发绿;瓷器白得发冷,釉面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书画的纸已经泛黄了,裱在框里,卷起来的边角像在挣扎。
金发碧眼的工作人员用英语简单地介绍着文物,全英的介绍了缺乏了历史的底蕴,听起来有些单调。
苏语迟走在唐果儿的后面,看着唐果儿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韩正言在青铜器展柜前站住了,仔细地看铭文。
梁以安在看书画,陆景珩在看瓷器。
苏语迟没停,她脱离队伍,一直走到侧廊尽头,最后一个展柜。
玻璃柜里的灯是最亮的一盏。
底座是黑色的绒布,上面只放着一盏壶,壶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通体青白,玉质温润,像一汪被冻住的泉水。壶身薄得近乎透明,绒布的黑色从胎壁后面透过来,像蒙了一层薄纱,光打在上面,玉色从青白里渗出来,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冷光。
壶是盏的形制,敞口,深腹,圈足,口沿一圈卷云纹,细如发丝,壶身刻满了缠枝纹,枝叶缠绕,从壶口蔓到底部,每一根线条都走得流畅,起刀落刀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豫。灯下看久了,那纹路像是活的,藤蔓顺着壶身往上爬。
苏语迟在展柜前站了很久,展厅的空调温度低,吹得她后脖子发凉。
展柜的玻璃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把目光从划痕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盏玉壶。
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翻到过一本画册,里面有这种玉壶的照片,薄胎的,缠枝纹的。她当时觉得那东西不像真的,像画出来的,现在真品就在她面前,隔着一层玻璃,比她想象的小,比她想象的薄,比她想象的安静。
唐果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是玉的?”
苏语迟说“嗯”。
唐果儿又说“好薄,像灯罩”。苏语迟没接话。
韩正言走过来,站在苏语迟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苏语迟能听到:“国内最近有一批文物引渡的工作。相关部门在推动,但关注度不高,热度起不来,推动就慢。所以节目组安排这个环节,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些东西。”
苏语迟把目光从玉壶上移开,看着玻璃柜里自己的倒影,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表情看不太清:“看了,然后呢?”
“然后提高关注度,让更多人知道这些东西在外面。”
苏语迟没有再说话。
远处有游客在说话,英文的,语速快,听不清内容。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皮鞋踩在石板上,咔咔咔,越来越近,又远了。
突然,一个小姑娘从走廊拐角跑出来。
她跑得很急,脚步在石板地面上拍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馆内尤为清晰。
她跑到苏语迟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脸涨红了,手攥着衣角,衣角被她拧成一股绳。
“苏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展厅一下更安静了,。
小姑娘喘匀了气,松开攥衣角的手,咽了一下口水;“苏老师你好,我叫语墨,英文名Molly,我是华侨。家里移民Y国好几代了,从我爷爷的爸爸开始,他们在这里攒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文物,中国的文物,我们想送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办。”
小姑娘又说:”我一直致力于文物回家的公益组织,但是进度非常缓慢,困难也非常的多。所以这次是我联系了节目组,想要请求你们节目的帮助,来帮我们创造一些热度。”
韩正言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需要走特殊申请的法律途径,我可以帮忙找律师,我们律所有国际法方向的律师。”
Molly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名片边沿蹭了一下,抬头看着韩正言,嘴唇动了一下:”我们也有这方向的律师,普通的文物可以慢慢走,但是有些不能。”Molly欲言又止。
唐果儿从旁边凑过来,语速快,像在抢答:“走拍卖途径不行吗?拍品回国,合法合规。”
陆景珩的声音从瓷器展柜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凭什么再交一遍税?”
小姑娘攥着名片的手指收紧了,名片被她捏出一个弯,良久才说:”我们家有一个传统工艺的点翠头饰,我想要送回国,但是这边的管理局不让。我想了很多的办法,都没有成功。”
梁以安站在书画展柜旁边,从头到尾没出声,低着头,看着展柜里那幅山水画。
苏语迟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伸手把小姑娘拧皱的衣角拉平了,然后她低下头,凑到小姑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站在旁边的唐果儿一个字都没听清。
唐果儿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也没听到。
韩正言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目光落在苏语迟的侧脸上。
梁以安抬起头了,陆景珩把手里的水杯放在了展柜旁边的地上。
小姑娘听完,抬起头看着苏语迟,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是那种被点透之后的恍然。
她攥着名片的手松开了,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卫衣口袋,拉好拉链:“谢谢苏老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朝苏语迟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头上的马尾在背后甩了两下,跑过走廊拐角,脚步声远了。
唐果儿凑过来,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跟她说啥了?啥办法?拍卖不行,法律途径要时间,你到底说了什么?”
苏语迟把手插回外套口袋,看了一眼那盏玉壶,语气淡淡道:“保密。”
韩正言把名片夹收回口袋,拉链拉好,站在展柜前面,看着那盏玉壶,开口了:“你刚才那个办法,我猜不到,但我知道不是常规的法律途径。”
苏语迟笑而不语,慢慢往外走去。
弹幕被刷爆了,全屏都是对苏语迟办法的猜测:
”不是,姐,你到底说了什么?!”
”姐,说说呗”
”怎么还带挡住嘴巴说的”
”就是就是,连看口语的机会堵死了。”
走着走着,突然苏语迟转头问跟在旁边的韩正言:“国际法关于文物引渡的条款,你了解多少?”
“不多,我主攻刑法,国际法内容有涉猎,但具体细节没研究过。”
韩正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一支笔,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朝上,停住了:“我们律所有专门做国际法的律师。如果后续节目需要相关的支持,我可以联系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苏语迟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过了。”
韩正言难得笑了一下,把笔收回去,塞进口袋:“那你打算研究国际法?”
“可以研究研究。”
韩正言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扩了一下,像镜头调焦,他正欲开口。
苏语迟抬起手,手掌朝外,五指并拢:“我只是说研究,没说学。”
韩正言的嘴张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的眼睛暗了一下,慢慢变回平时的亮度。
弹幕在直播间里已经炸了:
“韩律眼睛一亮,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苏语迟:研究。韩正言:学吗?苏语迟:不学。”
“乐此不疲,真爱无疑。”
“她到底跟那个小姑娘说了什么?好想知道。”
陈导站在监控器后面,看着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的数字在跳。
那段低语的画面被直播出去的时候,弹幕的密度把屏幕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苏语迟的脸,也看不到小姑娘的脸,只看到满屏的问号和“到底说了什么”。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或许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办法了。
展厅的空调又吹了一阵风,苏语迟的后脖子不凉了。
唐果儿还在旁边嘀咕,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以安把那杯凝满水珠的水喝完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陆景珩从瓷器展柜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拿东西,他在苏语迟面前站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