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过后,宁夏兵团驻地被厚厚的白雪彻底覆盖,积雪没过了脚踝,最深的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道路被大雪阻断,物资仓库的门口、连队的营房门口、训练场的道路上,全是厚厚的积雪,寒风卷着雪花,依旧不停飘落,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清晨,急促的集合哨声划破了驻地的宁静,连长站在雪地里,棉帽上落满了雪花,对着全连战士们下达了命令。全体战士全员出动,开展集体扫雪工作,优先清理物资仓库、食堂、营房门口的积雪,确保冬储物资安全,保障连队日常通行,必须在中午之前,完成所有主干道的清理工作。
陆承安随着队伍集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拿起一把大扫帚,默默加入了扫雪队伍。他动作机械地挥舞着扫帚,把厚厚的积雪扫到道路两侧,一下又一下,用尽全力,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牵挂、所有的不安与绝望,都死死藏在心底,藏在不停挥舞的扫帚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知道埋头干活,一句话都不说。雪花还在零星飘落,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后背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雪人,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一下下挥舞着扫帚,动作沉重而机械。
额头上没有多少汗水,只有刺骨的寒冷,指尖的冻疮被冻得发紫、发痒、钻心地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埋头扫雪,一句话都不说。他的棉衣领口、袖口都灌进了积雪,融化的雪水浸湿了棉衣,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埋头往前扫着,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手掌因为用力握扫帚,之前裂开的冻疮再次崩开,血丝渗了出来,沾在扫帚柄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依旧不停挥舞着扫帚。战友们早就看出了他最近状态不对,眼神落寞、做事走神、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也猜到了大概是和湘地的心上人有关。
大家都没有戳破他的伪装,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关心着他。王铁牛特意主动和他分到了一组,一边扫雪,一边给他讲自己老家的趣事,讲陕西的快板段子,讲自己来兵团以来遇到的各种好笑的事,想方设法逗他开心,缓解他的低落。
其他战友也时不时和他搭话,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换着歇一会儿,关心他的身体。他都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点头,嘴里说着“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不愿多说一句话,也不愿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身边的战友。
王铁牛讲笑话时,周围的战友们都哈哈大笑,陆承安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依旧是化不开的落寞。扫雪休息时,战友们都围在一起烤火、吃馒头,陆承安却独自坐在一旁,望着东南方向的雪地,默默发呆。
他的手隔着棉衣,紧紧攥着那片柳叶湘绣,贴在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颤抖,望着茫茫雪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铁牛拿着两个热馒头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把馒头塞到他手里,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陪着他一起坐着,默默给他无声的陪伴。
陆承安接过馒头,却依旧没有胃口,只是攥在手里,指尖感受着馒头的温度,对着王铁牛低声说了句谢谢。王铁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说:“承安,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哥陪着你,没人会笑话你。”
陆承安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想家了。”他不愿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不愿让战友们跟着他一起担心,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休息的哨声结束,大家又拿起工具,继续扫雪,陆承安也站起身,拿起扫帚,继续埋头干活,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忘记心底的痛苦与绝望。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水,和他眼底没忍住的泪水混在一起,没人能看得出来。
中午时分,扫雪任务圆满完成,驻地的所有主干道都清理干净了,陆承安和战友们一起回到了宿舍。身上的白雪渐渐融化,冰冷的水渍浸透了棉衣,让他浑身发冷,他却只是默默换了一身干衣服,对着一直关心他的王铁牛,认真说了一声谢谢。
看着战友们真诚的笑容、关切的眼神,他心里满是温暖,也更加坚定了要把情绪藏好的想法。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心事,影响到身边的战友,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更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拖累整个集体。
哪怕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天雪地,他也要在战友们面前,做回那个坚定、乐观、有担当的军垦战士,守住自己的责任,也守住身边人的温暖。他把换下来的湿棉衣晾在火炉边,转身拿起铁锹,跟着战友们一起,去检查仓库周边的积雪,脚步依旧坚定,只是眼底的光,黯淡了许多。
检查完仓库,他又主动去帮炊事班劈柴,一下下挥舞着斧头,把木柴劈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有不停干活,才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炊事班的班长笑着夸他能干,给他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水杯,道了谢,却依旧沉默着,没说几句话。
傍晚,战友们围在宿舍的火炉边,聊着天,唱着歌,宿舍里热热闹闹的。陆承安却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拿出了《独柳滩》的笔记本,借着煤油灯的光,继续写着,把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都融进笔墨里,不被任何人看见。
王铁牛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煤,让宿舍里更暖和一些,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着他。他知道,陆承安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出口,而他能做的,就是陪着他,等他走出来。
窗外的风雪又起,拍打着宿舍的门窗,宿舍里却暖烘烘的,笑语声不断。陆承安坐在角落,笔尖划过纸页,写下一行行文字,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进了笔墨里,藏进了茫茫戈壁的风雪里,不被任何人察觉,只留给自己,和千里之外的柳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