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转瞬即逝,戈壁滩接连落了两场大雪,气温愈发低寒,连队的冬储工作也渐渐接近尾声。这半月里,陆承安心里的期待,一点点被焦灼与不安取代,茶饭不思,夜里也常常辗转难眠,眼前总浮现出柳晚晴的模样。
白天劳作时,他常常走神,手里握着铁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收发室的方向,指尖总下意识地摸向贴身内袋,仿佛下一秒就能摸到柳晚晴的回信。战友们察觉他的异样,问他是不是累着了,他只笑着摇头说没事,转身又埋头干活,只是动作里少了往日的利落。
每天收工后,他都绕远路避开同行的战友,独自去收发室问询。起初,收发员还笑着安慰他:“跨省的信本就慢,冬天路滑雪大,火车汽车常停运,再等等,总会到的。”可日复一日,他天天准时出现,收发员的语气也渐渐多了几分无奈。
这天傍晚,收工后天已擦黑,风雪又起,收发室的窗户蒙着厚厚的冰花,昏暗的煤油灯映着斑驳的墙面。陆承安站在柜台前,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同志,请问有没有我的信?北京来的,或是湘地古镇寄来的,收件人陆承安。”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收发员手里的信件堆,眼神里的期盼快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收发员的任何一句话。
收发员叹了口气,翻遍了近期的信件登记本,又弯腰翻了翻墙角堆着的、未分拣的信件,指尖划过一封封信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歉意与无奈。“还是没有你的信,小同志。最近湘地来的信本就少,听说那边局势不稳,再加上雪大路滑,信件大概率是在路上耽搁了,你也别太着急,再等等吧,总会到的。”
听到“还是没有”四个字,陆承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收发员点了点头,轻声说:“好,我知道了,麻烦您了,后续有我的信,麻烦您多留意。”
收发员看出他的失落,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水杯,指尖冰凉,热水的温度丝毫没有传递到心底,只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就又递了回去,对着收发员再次道谢,转身走出了收发室。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脚步格外沉重,仿佛踩在棉花上,浑身都使不上力气。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风雪落在身上,一步步往驻地后面的土坡走。
他没有回宿舍,独自爬上了驻地后面的土坡,寒风卷着细沙与雪花,吹得他浑身发冷,几乎站不稳。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片柳叶湘绣,借着雪光,轻轻摩挲着绸缎上翠绿的丝线,指尖微微颤抖。
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是路途太远,天气太差,大雪封了路,不是柳晚晴不回信,不是她出了什么事。可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却像戈壁的风雪一样,越来越烈,紧紧裹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风雪里,望着东南方向的黑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僵了,手脚都没了知觉,才缓缓走下土坡。雪地里留下他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住,像他心底无处安放的不安,被风雪一点点掩埋,却又在夜里反复翻涌。
回到宿舍,同屋的战友们正围在火炉边吃饭,王铁牛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起身给他挪了个靠近火炉的位置,把热好的窝头和咸菜递到他手里。“又去收发室了?别着急,这天寒地冻的,信走得慢太正常了,再等等,肯定会来的。”
陆承安接过窝头,却毫无胃口,只放在手里攥着,勉强对着王铁牛笑了笑,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他坐在火炉边,身上的积雪渐渐融化,冰水顺着棉衣往下滴,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怔怔地望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
夜里,战友们都已睡熟,宿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声。陆承安却依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漆黑的椽子,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收发员的话,一遍遍回想柳晚晴所在的古镇,回想两人渡口分别时的约定。
他悄悄起身,点燃了煤油灯,坐在小马扎上,拿出了《独柳滩》的笔记本,翻到之前写给柳晚晴的信的底稿,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眼眶渐渐泛红。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藏着他的期盼,可如今,这份期盼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拿出了那片柳叶湘绣,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静静看着。湘绣上的柳叶依旧翠绿,仿佛还带着湘地的水汽,可他却不知道,远在湘地的柳晚晴,如今是否安好,是否收到了他的信,是否也在等着他的消息。
窗外的寒风越刮越烈,拍打着宿舍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湘地古镇溪边的风声。他靠在床头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这是他奔赴边疆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害怕。
他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柳晚晴,害怕两人之间的约定,最终被时代的洪流冲散,害怕自己连她是否安好,都无从得知。他攥紧了手里的湘绣,指节泛白,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柳晚晴一切安好,祈祷信件能顺利抵达,祈祷能早日收到她的回音。
煤油灯的火苗渐渐黯淡下去,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他却依旧毫无睡意。戈壁的风雪还在呼啸,可他心里的风雪,却比窗外的更烈,一夜未平。他知道,只要没有收到回信,这份焦灼与不安,就不会停下,他也会一直等下去,哪怕等过整个漫长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