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主力连队借回道具后,连队的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战士们每天收工后,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自发地扎进排练场,一遍遍地打磨节目,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想在汇演里给连队争个好名次。连平日里最爱偷懒的新兵,都练得格外认真,不肯落下半步。
陆承安也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朗读内容的打磨上。夜里,同屋的战友们排练回来,累得沾床就睡,营房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戈壁的风声,和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点燃煤油灯,把灯芯挑到合适的亮度,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翻开了厚厚的《独柳滩》笔记本。
煤油灯的暖黄光晕,把他圈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笔记本,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着,心里反复琢磨着适合朗读的片段。本子里的内容很多,有湘地水乡的温柔烟雨,有和柳晚晴的相遇与离别,有对她绵长的思念,也有戈壁风沙里的垦荒岁月。
还有和战友们并肩作战的日子,每一段都藏着他最真切的情感。他最初选定的,是写自己和柳晚晴在湘地初遇、渡口离别的片段。这段文字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藏着他心底最珍贵的记忆,情感最是饱满。他坐在小马扎上,轻声念了好几遍,可越念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些内容是他心底最珍贵的私藏,是只属于他和柳晚晴的故事,可台下坐着的,是全团的军垦战士,是和他一起在风沙里垦荒、在渠水里抢险的战友。这些细腻的儿女情长,未必能引发大家的集体共鸣,也未必能传递出军垦战士的坚守与荣光。他放下笔,靠在床头上,望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陷入了沉思。
他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遍遍闪过来到兵团后的日子。闪过麦收时风沙里并肩护麦的身影,闪过灌溉时渠水里冰冷的雪水,闪过秋垦时战友们手上磨破的血泡,闪过文艺排练时大家互相扶持的笑脸。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他重新坐直身子,拿起钢笔,把目光锁定在了描写主角在边疆风沙中劳作、与战友互助协作、坚守垦荒初心的片段上。这段内容完全来源于他来到兵团后的真实经历,融入了他对麦收、垦荒、灌溉的所有感悟,刻画的是每一个军垦战士都亲身经历过的日常。
诉说的是所有扎根戈壁的年轻人,共同的初心与信仰。确定了核心片段后,他开始逐字逐句地打磨修改。他删掉了过于华丽的辞藻,把句子改得更平实、更有力量,调整着语句的节奏、朗读的停顿和重音,在稿纸上标注出密密麻麻的符号。
哪里该放缓语气,哪里该加重声音,哪里该稍作停顿,都标得清清楚楚,力求让每一句话,都能传递出最真挚的情感。他反复轻声朗读着,时而低沉舒缓,描摹着戈壁风沙的肆虐与垦荒生活的艰辛,让听的人仿佛能看见盐碱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能感受到渠水里刺骨的寒意。
时而激昂有力,诉说着战士们面对艰苦的乐观、战友间的扶持、扎根边疆的坚定信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滚烫的力量。他完全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营房外呼啸的风声,连煤油灯的灯油烧下去了大半,都没有察觉。
同屋的王铁牛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还在煤油灯下伏案修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肩膀都露在外面。王铁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厚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压低了声音叮嘱他:“兄弟,别熬太晚了,小心着凉感冒,马上就要汇演了,可不能掉链子。我们都相信你,肯定没问题的!”
陆承安回头对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温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外套上还带着王铁牛身上的温度,暖意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心底。王铁牛见他应下了,才又轻手轻脚地躺回了床上,很快又响起了鼾声。陆承安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磨着手里的稿子,身上的外套暖烘烘的,心里也满是踏实。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准备这个节目,身后有整个连队的战友,在给他撑腰,给他鼓劲。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戈壁滩上,已经透出了淡淡的晨光,营房里的煤油灯,在晨光里渐渐变得黯淡。陆承安终于停下了笔,确定了最终的朗读片段,工工整整地抄在了崭新的稿纸上。
正是沈青岚送给他的那些制式稿纸,纸质细腻,写出来的字迹格外清晰。他把抄好的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轻声朗读了一遍,语气流畅,情感饱满,没有半分卡顿。读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床头上,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看着稿纸上工整的字迹,想象着汇演那天,台下战友们的面孔,想象着舞台侧面沈青岚鼓励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把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独柳滩》的笔记本里,吹灭了已经快烧干的煤油灯,营房里瞬间被晨光填满。他靠在床头上,稍微闭了闭眼歇了歇,哪怕熬了整整一夜,也丝毫感觉不到疲惫,浑身都充满了劲。
没过多久,起床的哨声就响了,营房里的战友们陆续醒了过来,王铁牛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笑着说他肯定熬了一整夜,催着他赶紧去洗漱,等会儿出工可不能没精神。陆承安笑着应了,起身拿着搪瓷缸去了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出工的路上,他把抄好的稿子揣在怀里,贴身放好,指尖时不时地摸一下,心里格外踏实。戈壁的朝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垦区,战友们扛着铁锹,唱着革命歌曲,脚步铿锵有力。陆承安走在队伍里,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顺利完成这次表演。
他要不辜负战友们的鼓励,不辜负沈青岚的期待,更不辜负自己的创作初心。风卷着戈壁的沙砾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可他的心里,却始终燃着一团滚烫的火,烧得热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