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的黑暗,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浓、更见不得光。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档案馆门口,让阳光打在脸上。闭眼,深呼吸。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方念真,阿耳戈斯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在实验室事故前被关了三个月精神病院;她女儿方晴,以周正清助理的身份潜伏五年,拿到了实验备份,却选择在今天才交给我;而我母亲S-001的知情同意书上,明确写着她是自愿赴死,目的是验证“良知可以打破犯罪模型”;方念真死后,实验报告被顾北辰篡改,结论从“有待验证”改成了“验证成功”。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的画,正在慢慢复原。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方晴打了过去。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妈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找到了你们团队的合影,看到了她。苏晚晴还查到了她的病历——二〇一〇年实验室事故前三个月,你妈被关进了精神病院。重度抑郁伴被害妄想。”
方晴没有立刻说话。我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平复情绪。
“你妈——”我顿了顿,“她真的是因为抑郁症被关进去的吗?”
“不是。”方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她是被关进去的。因为我妈发现了周正清和顾北辰的实验数据有问题,她打算向校方举报。结果举报信还没递出去,她就被诊断出‘重度抑郁伴被害妄想’,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
“三个月后她就死于实验室事故——你觉得是巧合吗?”
“你觉得呢?”方晴反问,“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怎么可能‘不小心’触发实验室的事故?”
我攥紧手机:“所以你这些年待在周正清身边,是为了查清你妈的死因?”
“对。”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等了五年,才拿到完整的实验备份。但我没想到,你妈的事会跟你妈的死纠缠得这么深——S-001的实验数据,有一部分是你妈主动签字确认的,你妈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那份数据的真实性,被人为篡改了。”
“被篡改的部分是什么?”
“实验的结论。”方晴说,“你妈的死确实证明了‘良知能打破犯罪模型’,但那个结论是建立在实验数据被美化的基础上的。真实的情况是——你妈的死,确实动摇了顾北辰的理论,但并没有完全推翻。因为有一个关键变量,你妈没来得及控制。”
“什么变量?”
方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林小鹿。”
“林小鹿?”
“对。”方晴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妈当年的实验,需要一个对照对象。那个对照对象,就是林小鹿。你妈负责‘良知组’,林小鹿负责‘对照组’。你妈成功了,证明了良知可以打破犯罪模型;但林小鹿失败了——她不仅没有打破模型,反而被模型彻底吞噬了。”
我愣住了。
“所以林小鹿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是因为实验失败,而是因为实验成功了一部分?”
“对。”方晴说,“你妈的死,让顾北辰看到了实验的‘瑕疵’。他为了掩盖这个瑕疵,把林小鹿关进精神病院,用她来证明——‘良知组’和‘对照组’都会失败,没有区别。”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林小鹿?”
“因为——”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林小鹿是他最后的底牌。只要林小鹿还活着,‘实验失败’这件事就永远有可能被揭穿。他留着林小鹿,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把所有的锅都甩到她头上。”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所以整个阿耳戈斯计划的真相是这样的:顾北辰想证明“完美的犯罪”是可能的;我妈想证明“良知可以打破完美”;林小鹿作为对照组,被卷入了这个危险的实验;我妈成功了,林小鹿失败了;顾北辰为了维护自己的理论,篡改了实验数据,把成功改成了失败,把失败说成了成功;而我妈的死,被他包装成了“意外”。
而方念真,是因为发现了这个骗局,才被灭口的。
“你妈手里有证据吗?”我问。
“有。”方晴说,“她留了一份文件给我,是她当年写给校方的举报信底稿。那封信里,详细记录了周正清和顾北辰篡改实验数据的全过程。”
“那封信现在在哪?”
方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在你家里。”
“我家?”
“对。”方晴说,“你妈当年和你妈是朋友,她把你妈那份实验报告的副本,和你妈的举报信底稿,一起封在一个文件袋里,委托一位可靠的朋友保管。那位朋友,是你妈最信任的人。”
“是谁?”
“你爸。”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我爸?
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知道当年的真相,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你确定?”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确定。”方晴说,“我当年潜伏到周正清身边,就是为了找到这份文件。但我找了五年,都没有找到。直到昨天,我才从一个老同事口中得知——那份文件,根本不在周正清手里,也不在顾北辰手里,而是在你爸手里。”
“那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宁愿被所有人冤枉,宁愿坐十年牢,也不想让你知道,你妈是为了什么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档案馆门口,感觉阳光打在脸上,但身体却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爸。
他一直都知道。
他替我承受了所有。
他入狱十年,不是因为他真的犯了罪,而是因为他想保护我——保护我不被这个残酷的真相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在你爸的书房里,东墙书架上,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方晴的声音顿了一下,“《犯罪心理学》。”
那本我翻过无数遍的书。
那本我以为只是普通教科书的书。
那本被我翻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注意到的书。
我爸在监狱里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书里的东西,不全是真的。”
他说的“书里的东西”,不是指他笔记的内容。
而是那本书本身。
那本书里,藏着真正的答案。
“谢谢你,方晴。”我说。
“不用谢我。”方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替你妈和我妈,做了她们没做完的事。”
“你现在在哪?”
“还在咖啡馆里。”方晴说,“我等你回来。”
“好。”
我挂断电话,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老档案馆,穿过清晨的街道,朝家的方向开去。
阳光正好,但我的心情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我爸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要揭开了。
而我,必须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包括——那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母亲。
包括——那个我误会了十年的父亲。
包括——那个用死亡写下答案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