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山从山脚往上看,不像山,倒像一根青色的柱子从黄土坡上拔地而起。
山腰以上全裹在云雾里,白茫茫的云气翻翻滚滚,把山顶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风吹开一道缝,才露出几角白墙灰瓦,转眼又被雾气吞了。
王九金骑在马上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心里那股好奇劲越来越重。
何小玉那句“相貌异于常人”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路,这会儿都快转出茧子了。
四美人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可从她们时不时往山顶瞟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个个心里都揣着只好奇的猫,爪子挠得痒痒的。
上山的路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台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台阶被山里的雾气打得湿漉漉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六人把马拴在山脚下的几棵松树上,沿着台阶往上爬。
走了小半个时辰,云雾忽然开了。
山顶上一片平地,白龙观就坐落在这片平地上。
院墙不高,白灰刷的墙皮干干净净,墙头上长着几丛青草,被山风吹得微微摇晃。
观门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成了黑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白龙观”。
字体清秀挺拔,不像是出自男人之手。
院子里种着两棵松树,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把半个院子罩在树荫里。!青砖铺的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有人拿抹布擦过。
正殿不大,灰瓦白墙,窗户上糊着白纸,里面静悄悄的,只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道姑从正殿里走出来。
看上去十七八岁,穿着灰布道袍,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子。
脸蛋清秀,皮肤白净,眉眼淡淡的,说不上多漂亮,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清爽劲儿,像山里的泉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她见了六人,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就那么淡淡的,像是看见一片树叶被风吹进院子里一样。
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问:“几位施主,有何贵干?”
何小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我是何小玉,何九姑的女儿,特来拜访师叔白玉道人。”
那道姑听见“何九姑”三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正殿。
不多时她又出来了,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师祖请三位进去。”
三位?王九金愣了一下,回头看四美人,孙夭夭撇了撇嘴,吕飞燕耸了耸肩,孙玉雪和李香馨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失望。
六个人大老远跑了三天,结果只让进三个。
何小玉看了看王九金,王九金点了点头:“小玉跟我进去,你们四个在外面等着。”
孙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吕飞燕拽了一把袖子,把话咽回去了。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王九金和何小玉走进正殿,心里的好奇猫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正殿里香烟袅袅。
供桌上摆着三清四帝的神像,神像前的铜香炉里燃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
殿里光线昏暗,窗户纸上透进来的阳光被滤成了柔和的乳白色,照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蒲团上坐着一个道姑。
王九金一看,愣住了。
那道姑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绣任何花纹,素净得像一片雪。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她的眉心有一颗天然的红痣,不是那种针尖大的小痣,是有黄豆粒那么大,圆圆的,红艳艳的,像是有人在她眉心点了一滴朱砂。
她的眼睛大得出奇。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比例完全超出了常人的大,一双眼睛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
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最离奇的是她的眼瞳,左眼是琥珀色的,右眼是冰蓝色的。
两只瞳孔像是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在白眼球里,在香烟缭绕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血管。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真人。
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像个用笔画出来的卡通人偶,美得不像是肉长的,倒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
王九金见过不少漂亮女人,四美人哪一个拎出来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
可眼前这个白玉道人,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美得让人不敢靠近,美得让人觉得自己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何小玉上前一步,跪在蒲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师叔,弟子何小玉,前来拜见。”
白玉道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何小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王九金脸上。
被她那双异色瞳孔盯上的瞬间,王九金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不是害怕,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能看穿一切,看穿他的皮肉,看穿他的骨头,一直看到他的心底里去。
他连忙拱手行礼:“在下王九金,见过白玉道长。”
白玉道人微微颔首,声音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施主不必多礼。”
何小玉把来意说了一遍,日本人在华国九条龙脉上钉了九座铁塔,布下了九曜锁龙局,要吸走华国的国运。
仙人谷那一座已经破了,可还有八座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请师叔推算另外八座塔的位置。
白玉道人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何小玉说的不是亡国灭种的大事,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站起来,王九金这才发现她身材高挑,站起来比何小玉高了大半个头。
月白色的道袍垂到脚踝,走起路来道袍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朵白云从蒲团上飘了起来。
“跟我来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山泉水滴在石板上。
王九金和何小玉乖乖地跟着她出了正殿。四美人正站在院子里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看见白玉道人走出来,四个人的表情齐刷刷地变了。
孙夭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吕飞燕手一松,马鞭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孙玉雪捂住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玉道人。
李香馨算是四个人里最镇定的了,可她的瞳孔也微微放大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
四个人看呆了。
孙夭夭拽了拽吕飞燕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声音发颤:“我的天,这是真人还是神仙?”
吕飞燕没理她,眼睛还黏在白玉道人脸上,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像是在咽唾沫。
白玉道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四个人的目光,径直走进了东边的一间禅房。
禅房不大,布置得极其简单。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素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一叠黄纸、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什么看不太清,字迹清秀,和门匾上的字一个风格。
窗户开着半扇,山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黄纸哗啦啦响。
一个小道姑端了茶进来。
茶杯是粗瓷的,茶汤碧绿,冒着袅袅的热气,香气清雅,不像是寻常的茶叶。
白玉道人在木桌前坐下,闭上眼睛,右手掐着指节,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来回点动。
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极细,王九金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就这么坐着,像一尊玉雕的塑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