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蹲在一箱银元旁边，两只手插进银元堆里，哗啦啦地翻着。
银元从指缝里滑下去的声音，比任何曲子都好听。他嘴角往上咧着，怎么都收不住。
“这老小子，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这么肥！”
周杰站在那箱地契房契前面，一张一张翻着看，越看眼睛越亮。
三人站在那两排宝贝前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是贪婪的光。
像饿了三天的狼，忽然看见了一大块血淋淋的鲜肉。
周杰最先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张有武，又看了看赵刚，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
“二位兄弟，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院子角落里，离那些兵远远的。
灯笼光在这里照不到，三人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发亮。
周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排箱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
“二位，这些宝贝……”
他伸出四根手指。
“我打算分四份。”
“四份？”张有武皱起眉头，脸上的横肉堆起来，“怎么个分法？”
周杰把那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王督军一份！”
他掰下第一根。
“咱们三人，一人一份。”
张有武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大嘴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他伸手在周杰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周杰一个趔趄。
“好！就这么分！还是你小子脑子活！”
赵刚在旁边点了点头，嘴角还挂着刚才翻银元时的笑意。
“应该的，这发财的机会毕竟是王督军给的。没有他，咱们连吴海林一根毛都动不了。”
“对。”周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吃肉，总得分口汤给大帅喝，有了这份好处，以后大帅有什么差遣，咱们也好多要价。”
三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不光有贪婪，还有精明。
他们把算盘打得很精，王九金给他们发财的机会，他们分王九金一份好处，往后这买卖就能一直做下去。
“那就这么定了。”张有武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转身往回走，“赶紧的，把东西分了，把人押过去！”
三人指挥手下的兵把十八箱宝贝分成四份。
给王九金的那一份最丰厚！这些兵虽然眼馋这些宝贝，可谁也不敢私藏，三个师长在旁边盯着，谁敢伸手谁的手就得断。
分好东西，张有武一挥手。
“把吴海林押上！抬上大帅那份，去督军府！”
吴海林被两个兵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眼镜没了，头发散乱着，军装皱巴巴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又大又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被两个兵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自己家的大门。
后面跟着一长溜抬箱子的兵。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青城的街道。
夜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兵。可两边的民居里，有人在门缝后面偷偷往外看。
他们看见吴海林被五花大绑拖过街道，心里都明白，青城的天，彻底变了。
督军府里灯火通明。
王九金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
李香馨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剑，那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肩上。
孙夭夭、孙玉雪和吕飞燕也在，一个靠在廊柱上，一个坐在台阶上擦枪，一个蹲在枣树下拿匕首削指甲。
她们都在等。
院门被推开。
张有武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帅！吴海林押来了！”
后面的兵鱼贯而入，把吴海林押到院子中央，往地上一摔。
吴海林扑通摔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嘴里的破布掉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
然后是一口一口的箱子被抬进来，摆在院子里，摆了一长排。箱子盖一个个掀开，金条银元珠宝地契，在灯笼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王九金看了一眼那些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那些金条银元在他眼里，跟地上的碎砖头没什么区别。
他把茶碗递给身后的李香馨，迈步走下台阶。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吴海林都停止了发抖。
王九金在吴海林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王九金脸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得意，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面无表情，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害怕。
“为什么派人杀我？”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吴海林耳朵里。
吴海林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九金，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督军……冤枉啊……我没有……”
王九金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不要——”
他弯下腰，凑近吴海林的脸，一字一顿。
“把你那十几个逃走的手下叫来，当面和你对质？”
吴海林浑身一震。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他派去小树林的那三十多个人，折了一半，剩下的都逃回了青城。
他以为那些人都藏好了，可王九金连这个都知道。
完了，全完了！
吴海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然后他扑通一声把脑袋磕在青砖地上，磕得咚咚响。
“督军……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半点平日里那个笑面虎的斯文模样。
“我再也不敢了……饶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
王九金直起身，看着他磕头。
等吴海林磕了七八个响头，额头磕出血来，他才动了。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枪。
动作不快不慢。
枪口对准吴海林的眉心。
吴海林抬起头，瞳孔里倒映着黑洞洞的枪口。
“督——”
“砰！”
枪响了。
吴海林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那个“军”字还没说出口，就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身体晃了晃，往后一仰，扑通倒在地上。
眉心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从里面汩汩往外冒，顺着脸颊淌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
张有武浑身一哆嗦。
那声枪响太近了，近到他感觉自己眉心也被人点了一下。
他看着地上吴海林的尸体，又看了看王九金手里的枪，喉结滚了好几滚，大气都不敢出。
赵刚也吓得不轻。
周杰脸上的刀疤抽了好几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好像那一枪打的是他自己。
王九金说杀就杀了，干脆利落，一点情面都不留。
三人心里同时升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天灵盖。后背上全是冷汗，把军装都浸湿了。
王九金把枪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三人。
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枪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三位师长。”
声音平平淡淡的，可三人一听，条件反射般地啪地立正。
“到！”
张有武喊得最大声，嗓门比任何时候都响，生怕王九金听不见。
赵刚的军靴磕得咔咔响，胸口挺得老高。周杰把手从枪套上拿开，双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
三人脸上的表情，恭顺得不能再恭顺。
张有武满脸堆笑，横肉一层一层叠起来，笑得不自然，可又不敢不笑。
“督军，这是吴海林家搜出来的钱财，给您的那份已经分好了。”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口最值钱的箱子。
王九金看了一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那排箱子前面，随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金条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沉甸甸的。他看了几秒，把金条丢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还有更好的差事给你们。”
又有好差事！！
张有武、赵刚、周杰三人同时抬起头，眼睛里刚熄下去的贪婪之火又噌地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