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高,但很轻。青色的劲装裹着她修长的身子,那根大辫子从臂弯里垂下来,辫梢的红头绳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他抱着她往床边走去。
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屋内温柔如水,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屋里煤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第二天一早,王九金把孙夭夭、孙玉雪、李香馨和吕飞燕叫到书房。
李香馨站在最边上,脸上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仔细看能发现她今天梳辫子的花样跟昨天不一样了,而且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王九金,一看就脸红。
孙夭夭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嘴角弯了弯,倒也没说什么。
孙玉雪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目光在李香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吕飞燕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没看出来,进来就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等王九金说话。
王九金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叫你们来,是商量个事儿。”
他把吴金丰那三十多个女人的事说了一遍。
“这些女人留在督军府里不是长久之计,不光费钱,还容易惹是非。昨晚——”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瞟了李香馨一眼,李香馨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
“昨晚已经有好几个往我屋里跑了。”王九金把话圆了回去,“得想个法子安置她们。”
孙夭夭想了想:“给钱,遣散。”
孙玉雪点头:“每人一笔安家费,愿意回娘家的回娘家,愿意留在青城的自己租房子住。”
吕飞燕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边:“钱给足了,她们自然就走了。这些女人跟吴金丰又不是真有什么感情,一个个还不都是冲着钱来的。”
李香馨低着头没说话,耳根子还红着。
王九金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他让管家把花名册拿来,算了算账。吴金丰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拿出三分之一来遣散这些女人绰绰有余。
每人按进府年头算,进府超过五年的多给一份,有子女的再多给一份,另外每人再发一笔路费和安家费。
王九金让管家把账目列清楚,然后通知所有女人到正厅集合。
半个时辰后,正厅里乌泱泱站满了人。
三十多个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旗袍的穿洋装的穿短袄的,还有那两个金发碧眼的洋婆子。
她们站在一起,各色各样的香味混在一块儿,熏得正厅里的空气都变稠了。
有人在小声嘀咕,不知道王九金把她们叫来干什么。有人脸上带着忐忑,怕被赶出去。
有人无所谓地摆弄着手里的帕子,反正老爷死了,她们也不指望在这儿待一辈子。
婉娘站在人群最前面,今天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也挽了起来,看着比昨晚端庄了不少。
只是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往王九金身上瞟,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畏惧,因为李香馨就站在王九金身后,手里提着那把剑,目光冷冷地扫着人群。
王九金咳嗽了一声,厅里安静下来。
他把遣散的事说了。
每人按进府年头发钱,另外加路费安家费,有儿女的再加一份抚恤金。
想回娘家的派兵护送,想留在青城的自己找住处,督军府可以帮忙安排。账目已经列好了,等会儿管家按名字发银票。
他说完,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这次给这么多?”
“我还以为要把我们赶出去一个子儿不给呢!”
“王司令仗义!”
“比老爷在世的时候还大方!”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脸上都是惊喜。
她们本来以为吴金丰一死,她们就成了没人管的累赘,运气好的被遣散回娘家,运气不好的直接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没想到王九金不光给钱,还给这么多。
一个年纪稍大的姨太太从人堆里挤出来,朝王九金鞠了一躬:“王司令,您是个好人。老爷在的时候,一个月给我们五十块零花,您这一下子给了几千块,够我们下半辈子花了,我替我儿子谢谢您。”
她这么一说,其他女人也纷纷道谢。
有鞠躬的,有作揖的,那两个洋婆子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谢谢,还学着中国人的样子作了个揖,看着不伦不类的。
婉娘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数额确实不小。
又抬头看了看王九金,又看了看王九金身后提剑的李香馨,最终叹了口气,也跟着朝王九金鞠了一躬。
“多谢王司令。”
王九金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你们回去收拾东西,管家已经在门口备了马车,想去哪儿的报个地名就行。”
女人们纷纷散去,正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管家拿着银票本子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登记发钱,三十多个女人排着队领了银票,然后回各自屋里收拾东西。
到了下午,三十多个女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有的上了马车,有的上了黄包车,有的被娘家人接走了。
那两个洋婆子雇了一辆骡车,叽里咕噜说着洋话往火车站的方向去了。
婉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督军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好几年的宅子,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转身上了一辆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嘚嘚地驶出了巷子。
管家拿着空花名册回来复命:“大帅,全都走了,一个不剩。”
王九金点了点头,走到正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摊子事料理完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咔咔,又急又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帽子都跑歪了,脸上全是惊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大帅!不好了!”
王九金放下茶杯,眉头皱起来:“什么事慌成这样?”
卫兵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张师长、赵师长、周师长,还有吴师长,四位师长气冲冲地来了!带了好几十号人,都带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