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东宫 > 26. 名分
    荷香站在原地,看着青苗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竟难免觉得好笑。

    她为什么要伤心?

    殿下去知府家里赴宴,看美人跳舞,那是他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心里头确实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好似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令呼吸不畅快。

    荷香说:“殿下又不是去打仗,是去看跳舞,我觉得挺好的。”

    青苗见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我还怕姑娘心里头不舒坦呢。”

    “我能有什么不舒坦。”

    荷香走回石缸边上,锦鲤们又凑过来了,啄她的手指,弄得格外痒。

    她看着那些红红黄黄的鱼,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殿下要去韩府。

    自己要是能去韩府,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婆子,还能顺便问出自己的身世,从而找到家人!

    荷香想到这里,心跳加快,抬起脚步,却又很快停下。

    她凭什么去韩府呢?

    自己是谁?

    什么都不是。

    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暂居在行宫后院里养伤,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殿下临时给取的。

    知府家里请客,请的是殿下,不是她。就算想去,也没有那个身份跟着去。

    荷香抿了抿嘴唇,蹲下来继续看鱼。

    “姑娘,您怎么了?”青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问,“您脸色不太好。”

    荷香声音飘忽:“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荷香沉默几息,开口道:“青苗姐姐,你说……我要是能去韩府就好了。”

    青苗咬唇:“姑娘想去韩府?”

    荷香说:“那个婆子不是进了韩府吗?“我想去找她。”

    青苗叹气,无奈道:“姑娘,韩府是知府的居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咱们这样的身份,连大门都靠近不了。”

    荷香笑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要是能去就好了。”

    青苗看着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青苗问:“姑娘,您该不会,是想……跟着殿下一起去吧?”

    荷香收了笑容。

    青苗倒吸一口凉气,拉着荷香走到院子角落,细声耳语:“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殿下出门赴宴,带着什么人,那是殿下的事。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殿下去知府家里,这算什么呢?旁人会怎么想?”

    荷香低着头,手指在衣带上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

    就算没了记忆,身体熟悉的感受,也会告诉荷香答案。

    似乎很久以前,她也曾寄人篱下,也曾经如今日这般,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那种感觉,让她不舒服,想逃避。

    她不想再这样了,哪怕会永远离开行宫,离开邬君雪。

    荷香说:“青苗姐姐,我想去见殿下。”

    青苗一愣:“现在?”

    荷香回答:“现在。”

    青苗不由反笑,道:“姑娘,天都快黑了,殿下在前院,说不定在忙呢。您有什么事,明日再去不行吗?”

    荷香固执摇头:“我想今日去。”

    这时,白水走过来,解围道:“我去帮姑娘问问何总管,殿下有没有空。”

    青苗点点头,算是把姑娘交给她。

    很快,白水带着消息归来,说:“姑娘,何总管说,殿下这会儿有客人在,让您等一等。”

    “什么客人?”荷香问。

    白水说:“何总管没说,我也不好问。不过何总管说,让您先别往前院去,等客人走了,他再来叫您。”

    残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沉落,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

    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照着地面。

    蝉叫得没那么响了,远处的树上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愈发孤寂。

    荷香等得有些焦躁,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站起来,又坐下来。

    青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姑娘,您这么着急做什么?殿下又不会跑。”

    荷香被她一说,也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好笑,便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往远处眺望。

    她不喜欢等待的感觉。

    此时此刻,前院书房里,灯烛通明。

    韩崇坐在客座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两盏了,他只喝了一口。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可他那双眼睛不老实,时不时地瞟一眼邬君雪的脸色,又飞快地收回去。

    邬君雪坐在主位上,就着折子,一页一页地翻,不紧不慢。

    书房里安静得很,韩崇等了一会儿,见邬君雪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先开口了。

    “陛下,臣今日来,是想请陛下赏脸的。犬子在园子里安排了一场小宴,请了一班舞姬,虽然粗陋,但也是犬子的一片心意。陛下若是得空,还望移驾赏光。”

    邬君雪翻过一页折子。

    “韩昭前几日已经在街上请过何安了。”

    韩崇顺从地连连点头:“是是是,臣听犬子说了。昭儿年轻,不懂规矩,在街上拦着何总管说话,实在失礼。臣已经教训过他了。”

    邬君雪抬头,眼中冷光一闪:“你教训他什么了?”

    这一问,韩崇紧张地掏出帕子连连擦汗,嘴里嘟嘟囔囔,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邬君雪注视着他胆怯模样,心里越觉得可笑。

    韩崇在濮阳当了十几年的知府,把漕运的关卡捏在手里、河堤的银子吞进肚子里时,胆子大得很。

    可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却装出战战兢兢的姿态。

    “韩崇。”邬君雪放下折子。

    “臣在。”

    “你来濮阳多少年了?”

    韩崇一愣,老老实实答:“回陛下,臣来濮阳十三年了。”

    邬君雪说:“十三年?十三年不短了。你在濮阳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在濮阳这十三年,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臣……”

    “兢兢业业?”邬君雪打断,问,“去年运河决堤,淹了三个县。朝廷拨下来的修堤银子,你报了多少?”

    韩身子发抖,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明明濮阳正值夏季,殿内自有寒冰祛暑,他却怕极了。

    毕竟这位殿下,是真斩。

    倘若在邬晏夺权之前,自己便死了,那如今做的种种,还有何意义!

    桌上余茶已凉,邬君雪说:“你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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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崇昂首,借着袖口打量陛下的神色,不敢轻易挪动半点儿身子。

    “朕让你起来!”

    韩崇连忙站起,退回到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得不安稳。

    邬君雪问:“韩崇,你有个女儿,叫什么来着?”

    韩崇吞咽喉咙,良久,陪笑道:“回陛下,臣的女儿……叫韩盈。”

    “她多大了?”

    “今年,当是十七了。”

    “许了人家没有?”

    韩崇傻了,这是何意?

    当初选秀,宫中不是没有看上韩盈么。

    他说:“还没有。臣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挑来挑去,都不满意。高门大户的看不上臣的门第,低门小户的臣又看不上。”

    邬君雪神情淡漠:“朕还听说,她前两年有进京选秀?”

    韩崇的额头上又冒出汗来了,忙不迭用袖子擦,赔笑着说:“那都是臣的妻子一厢情愿,臣并没有答应。选秀的事,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高攀的。”

    邬君雪收回折子:“你回去吧。赴宴的事,何安自会安排。”

    韩崇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何安在门口等着:“韩知府,慢走。”

    韩崇脚步踉跄,和来时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判若两人。

    何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殿下,韩崇走了。”

    邬君雪“嗯”了一声,放下折子,放松眉心。

    “殿下,姑娘还在后院等着,说要见殿下。”何安说。

    邬君雪手指悬在半空:“她有什么事?”

    “后院的丫头说是,姑娘想见殿下,有话要说。”

    邬君雪从繁杂公务中脱离:“让她来吧。”

    何安应声而退。

    荷香坐在后院的廊下,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挂在树梢,冷而白。

    她托着腮,看着那个月亮,心里头想着等一会儿见了殿下要怎么说。

    可想来想去,脑袋都疼了,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开口。

    青苗从外探进头来:“姑娘,何总管说殿下让您过去。”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何安正站在廊下。见荷香来了,笑着替她推开了门:“姑娘进去吧。”

    荷香跨过门槛,邬君雪坐在桌案后面。

    “来了。”

    “殿下。”

    荷香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邬君雪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什么事?”

    荷香咬唇,走到桌案前面,看着邬君雪那双冷淡的眼睛,本就没想好的话,更加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殿下要去韩府赴宴?”她问。

    邬君雪眉头微动,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不答,荷香也跟着不答,好似这样,两人便能扯平些。

    “殿下,是要去看歌舞么?”

    可等了好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殿下……我想跟殿下去。”

    邬君雪起身:“你说什么?”

    荷香说:“我想跟殿下去韩府!”

    邬君雪凝神道:“你,想同我一道?”

    她怕是不知情,以为真是什么单纯的舞宴。

    人情世故,往来交际,那位名女,也不过是被韩昭用来,做个人情筏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