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东宫 > 16. 火烧似的烫
    板车停稳,老妪扶着少女从草帘子底下钻出来。

    又摸出个磕了边的粗陶碗,在渡口的茶摊上讨了碗热水,递给她。

    荷香接过来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算压下去。

    她沙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把陶碗放回车板上。

    随后,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往老妪手里塞。

    老妪推了两把,到底没拗过她,边叹气边收好。

    荷香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善人,不能言。

    可老婆婆临走时,还不忘找出两个还温着的杂粮饼子,用干荷叶包了,递给荷香。

    荷香吃完,拄着破竹竿,慢慢走到渡口边上,弯腰掬了一捧运河水。

    水凉得彻骨,她捧起来泼了些在脸上,激得浑身打了个寒噤。

    烧还没退,荷香没办法,只得把袖口里浸湿了,拧得半干,绑在额头上勉强压住滚烫的体温。

    然后朝最近的一艘乌篷船伸出手去。

    荷香问:“船家,到扬州,一个人要多少银子?”

    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正蹲在船头喝粥。

    他抬眼打量着突如其来的年轻姑娘。

    很是陌生的样貌。

    头发参差不齐散在肩头,衣裳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脚踝渗血,小脸烧得颧骨绯红,偏生眼睛亮极了。

    老船夫还没开口答话,身后官道上马蹄声不疾不徐钻入耳朵。

    蹄声清沉有力,一听,便能知晓,是贵人训练有素的军马。

    荷香通体一僵。

    “五姑娘,又见面了。”

    少年音从她头顶飘下来,懒洋洋的,尾音似笑非笑。

    正是在普度寺竹林里拦过她的那个少年侍卫。

    元笑!

    荷香闭眼,给自己打了打气,旋即,撑着竹竿扭过身子。

    元笑站在她的视野正中央,仍是那身玄黑武袍,乌黑长发散拢在肩后,腰侧佩着那柄窄长的刀。

    他嘴角歪着,露出两颗蠢萌的虎牙。

    然而,狭长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儿笑意。

    少女真真是狼狈极了。

    这让元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中却也隐隐揪了起来。

    上京的贵人,不该是这样的。

    “你在这儿做什么。”元笑开口问道。

    荷香硬撑着挤出一个笑,额头汗如雨下,颇有些要掉落的意味。

    她说:“元侍卫,我身上只剩这么些银子。你今日只当没看见我,成不成?”

    元笑低头一凝,一只扁扁的小布包,只怕是加起来,也不够他在上京酒肆里,喝一壶好酒。

    可荷香烧得厉害,明知道自己走投无路,还倔强地不肯朝他低头。

    即便少女看上去,是那么需要旁人之手。

    说不明道不清的失落涌上心头。

    “就这些?”元笑靴尖轻轻踢了踢那只小布包,抱起双臂,“你打发要饭的啊?小姐。”

    “我只有这么多。你要是嫌少,那我也没法子。”

    荷香撑着竹竿,下巴轻抬,居然还存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

    元笑失笑,掂了掂那只小布包,随手揣进袖中。

    然后,少年上前,一把伸手夺过竹竿扔在地上。

    不由分说,便将手腕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则是揽住细腰。

    “就这点东西,还想收买东宫的人。”陌生男子的气息拂过脸侧,很是亲密,“你不求我,我也要做你的恩人。”

    荷香随他半架半扶地朝往医馆边儿走。

    脚伤缝合完毕后,老大夫又开了几服退烧的药,嘱咐好煎法,便去后头抓药了。

    荷香坐在榻上,问:“是相府的人追来了,还是太子殿下让你来截我的?”

    太子的侍卫,可不会来城口守值。

    元笑伫立在门口,把玩刀柄上的穗子,闻言,刀柄靠回肩上。

    “都不是,我今日,可不当值。”

    来这儿,也不过心血来潮罢了。

    见到曾一见钟情的姑娘,如此狼狈不堪,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元笑眯眼笑:“不过嘛,你跑出来这件事,殿下已经知道了。”

    两人遥相望,元笑的注意力全落在那殷红的唇舌间,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相府表姑娘要代姐入宫。

    那便是要嫁给陛下。

    去争着做整个大临最尊贵的女人。

    可普度寺一行,邬晏瞧荷香的眼神,分明不算清白。

    倘若真硬押着进了宫,依照邬晏性子,能甘心才怪。

    “殿下……什么反应?”

    荷香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了回来。

    “殿下说……”元笑对此印象深刻,道,“陛下冷心冷情,后宫虚设。你这样的性子进去,可惜了。与其在宫里守着活寡,不如留在东宫。”

    留在东宫?

    岂不是想要薛家二女共侍一夫!

    荷香听完,心下冷笑。

    她说:“我做侧妃和薛玉宜一起侍奉他?还是做个妾,如蒲柳般,任由君心四处游荡?”

    前世和如今,邬晏是否都觉着,她的一生,不被他折磨死,就不甘心么?

    与此同时,听荷香自嘲,元笑提刀,竟私念邬晏那张脸,前所未有的碍眼。

    这位东宫太子从来没想过,帮潜在的妻妹逃走。

    他只不过是私心以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捡走了,心里不痛快。

    更何况,夺走珍宝的,还是自己最想取而代之的天子。

    元笑开口:“你打算去哪儿。”

    荷香真言以待道:“扬州。”

    “就这副模样?你脚上有伤,烧也还没退,走到半路估计就得躺下。”

    他还是一副莫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懒散样。

    唇齿之间,却吐出一个又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送你去。今晚我有两个时辰的空当,够把你送到上游的渡口。那边有夜航船,天亮前能出京畿。”

    此刻,老大夫正在后头碾药,铜臼铜杵叮叮当当的响。

    荷香沉默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想要什么报酬。”

    假使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到,定不会负了这恩情。

    新缠的白布干干净净,再没有血水渗出来。

    荷香把药包抱在怀里,眉眼弯弯,衬得眼睫愈发乌黑。

    “元笑。”她不叫他元侍卫了,“你帮了我,我总该是要给你些报酬。”

    元笑侧过头,听感谢之语云云。

    他想要什么?

    想要她别再这样看他,然则又想要,她一直这样看他。

    元笑要荷香顺顺利利回到江南,又想要少女记住如今种种,他为她做的一切。

    从底层爬上来的男人,想要的总是很多。

    可关于荷香的哪一样,都不该是他想要的。

    他把刀柄往怀里一靠,赫然推门进来,走到荷香膝前,利索蹲下。

    少年本就高上京闺秀们大半个头,如今身子低垂时,视线倒恰好落在荷香长睫之下。

    殊不知,这个距离太近了。

    “什么都可以?”元笑没有半分笑,问道。

    荷香转而令药包放居膝上,十指交握,心下犹豫,亦难免防备。

    元笑专注地凝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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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眼,半跪着把那交握的双手拨开了。

    他似乎很紧张,喉结忍不住吞咽。

    仿佛荷香露出半点不愿的神色,他就要跪下求饶不成。

    但……荷香没有。

    她看着眼前人翻过手心,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比她的粗得多,指腹上全是练刀磨出的茧子,扣在她细瘦的指节上,粗糙而滚烫。

    一瞬间,两人俱是僵硬不已。

    荷香正要开口:“够了……”

    少年却收紧手指,另一只手揽住腰,往怀里一带,把少女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她的手被他扣着,药包从膝上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元笑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发间的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参差不齐的发丝散了一怀,氤氲着草药味和茉莉香。

    “这些,”少年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哑得不成样子,“这些……就够了。”

    今朝,当如黄粱一梦,余生,不可再提。

    荷香别开了脸,如此举动,很是微弱,元笑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了手。

    他退后半步,单膝仍跪在地上,仰着脸凝视她。

    “我……”

    荷香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沾的灰。

    参差不齐的碎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神色。

    “够了吧。”她说。

    元笑还跪在那里,听见这话,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荷香婉拒的时候,那近乎慈悲的纵容,让元笑莫名难堪不已。

    好似他是一只不懂事的狗,扑上来舔了主子的手。

    主子不怪,却也收回了手。

    元笑不发一词,默默站起来,退回到门框边上,恢复了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姿势。

    此时此刻,荷香心里,刹然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不会跪在地上仰头看她,更不会把自己的手指笨拙地扣进她的指间。

    如此懵懂,如此蠢怯。

    他永远居高临下,永远在权衡。

    邬晏从来没想过,荷香愿不愿意做薛玉宜的陪衬,一辈子活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里。

    东宫之人,嘴上说着可惜,却从头到尾没有伸出来过援手,哪怕一次。

    太子的心疼,犹如隔着轿帘,看路边的乞丐,叹一句真可怜。

    然后放下帘子,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然而元笑,被踢开了,还要摇着尾巴跟上来。

    可少年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靠近。

    在上京,荷香没有动心的权利。

    她欠他的,等到了江南,拿了家产,再还。

    到那时候,也许可以站在彼此面前,道一句谢,旁的,便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无。

    老大夫端着药碾子从后头掀帘子出来,见两人一个杵在门口,一个坐在榻上,气氛颇有些古怪。

    倒也没多问,只将煮好的汤药递过去。

    荷香利索地一饮而尽。

    不知何时,元笑已经离开了房间。

    ……

    子时三刻,运河上游五里外的野渡口泊着一艘乌篷船。

    船家头发花白,正蹲在船尾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一个玄黑武袍的年轻侍卫扶着一个姑娘走上跳板。

    那姑娘,面容烧得有些憔悴,但仔细一瞧,还是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船家,到扬州。这位姑娘一个人,路上烦您多照应。”

    元笑把一锭银子塞进船家手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