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宇腾倒了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
张如晶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复盘一盘已经下完的棋。
“所谓的国际规则。”
张如晶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是强者的遮羞布。规则是他们定的，裁判是他们的人，赛场也是他们的地盘。你在这种条件下打比赛，赢了是侥幸，输了是必然。”
他端起第二杯酒，仰头灌下去。
包间外面，雨声更大了。
水流顺着窗户的边框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
马宇腾给他又倒满了一杯，自己却没有再喝。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张老。”
他开口了，语气很平。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竞业协议签了三年，是准备退休了吗？”
张如晶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浑浊中骤然收紧。
张如晶把酒杯重重地墩在桌上。
“退休？”
他冷笑了一声。
“台积电不让我造芯片，但我没说不造别的。”
马宇腾没有急着追问，而是给张如晶又倒了一杯酒，然后靠回椅背，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张如晶这次没有喝酒。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开口了。
“马总，你知道我们造一颗芯片，最底层的原材料是什么吧？”
“硅片。”
“对，大硅片。”
张如晶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12英寸的大硅片，直径300毫米。所有先进制程的芯片，65纳米、45纳米、28纳米，全部要用这种规格的硅片做衬底。没有它，再先进的光刻机、再精密的工艺，全是摆设。”
他停顿了一下。
“你猜，这个东西国内能不能造？”
马宇腾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答案。
“一片都造不了。”
张如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全球的12英寸大硅片市场，被五家公司垄断。脚盘国的信越和胜高，占了一半以上。剩下的被南朝国的SK Siltron、德意志的世创、湾湾的环球晶圆分掉。五家公司，控制了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产能。”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东大每年进口大硅片都要花掉不少外汇，人家想涨价就涨价，想限供就限供。”
“而且这东西的技术难度也复杂，硅片的提纯、拉晶、切割、抛光，每一步工艺都有极高的技术壁垒，目前国内连实验室级别的12英寸硅片都做不出来。”
马宇腾听明白了。
“你打算做大硅片。”
“对。”
张如晶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和几个月前在电话里的盲目亢奋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被现实教训过的人，重新审视战场之后，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竞业协议限制我不能从事芯片制造。但大硅片是材料制造，不是芯片。”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台积电的律师再厉害，也没办法把硅片归类成芯片制造。”
马宇腾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大硅片项目，前期投入巨大，技术门槛极高，回报周期漫长，但战略意义不可估量。
一旦做成，等于在半导体产业链的最底层打下了一根桩子。
这不光是一门生意，更是一项事业。
而且是张如晶这种人才有资格、有能力去做的事业。
他做了决定。
“张老。”
马宇腾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直视张如晶的眼睛。
“这个项目需要多少钱？”
张如晶愣了一秒。
他原本以为马宇腾会问技术可行性，会问市场前景，会问团队从哪里来。
商人见了这种项目，第一反应通常是算账。
但马宇腾的第一个问题是：需要多少钱。
“我估计前期至少二十亿人民币。”
张如晶报了一个数字，没有添油加醋。
“建一条12英寸大硅片的产线，从设备采购到厂房建设到人才招聘，二十亿是底线。后续如果要扩产达到规模效应，还需要追加投入。”
马宇腾点头。
“如果需要资金的话，我个人旗下红棉资本可以提供支持。”
张如晶的手指在酒杯上捏紧了。
“马总，你不需要——”
“我只有一个条件。”
马宇腾打断了他。
“我们只投钱，不要控制权。公司的管理、技术路线、人事安排，全部由你说了算。红棉资本在董事会占一个席位，只做财务监督，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
张如晶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大厅里隐约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马总。”
张如晶的声音有些发哑。
“东芯出事之后，已经没有多少人找我了。毕竟他们清楚我的身上背着三年的竞业协议，考虑到我的年纪，觉得我已经没有多少价值。”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是最近第一个主动来找我，并且表态愿意支持我创业的人。”
“即使不是从事芯片制造，但我相信张老您的能力以及决心，大硅片的事就这么定了。”
马宇腾的语气不容商量。
“你回去之后把商业计划书发给我，我会转给红棉资本，走最快的审批流程。”
张如晶端起酒杯，这次是真喝了。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谈项目时的兴奋和感激，转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马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东芯国际有一批跟着我从湾湾到内地的工程师，他们是之前做65纳米的核心骨干。”
“他们目前在东芯国际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他停了一下。
马宇腾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假装好奇的问道。
“之前不是听说东芯国际董事会答应了不会动原有的技术团队吗？”
张如晶叹了口气。
“一朝天子一朝臣，台积电拿了百分之十的股份之后，在董事会安排了自己的人。新的管理层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对内部做'组织优化'。”
他用手掌在空中挥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台积电想要把张如晶这三个字从东芯国际内部彻底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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