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暮时将至。
整座小院昏沉沉的,光线不是十分充裕,身旁或站或坐的人的表情面孔看得不甚清晰。
郭院判进去许久后,沉寂的屋内终于再次响起微弱痛吟。
众人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
清风阵阵,将竹叶吹得簌簌作响。
周氏低声吩咐丫鬟在院子各角中挂了绢灯,灯光一团团地映在地上,风一吹来,那团熹微暖色明灭飘忽不定,好似一下刻就要熄了。
又过了片刻,郭院判由屋内出来。他的身上沾了血迹与腥锈气,靠近时,周氏和傅氏下意识以帕掩鼻,随后发觉不妥,又神色如常地放下手来。
傅氏急切道:“大人,我家儿媳眼下可已无碍了?”
郭院判先是颔首,接着又摇头,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众人不解,周氏是个急性儿的,“大人莫要与我们打哑谜了,甭管什么灵丹妙药,只要我们国公府能找得到,您尽管提!”
左右是大房闯的祸,这银子也合该他们来出,可若由她这般说出口来,倒是显得自己慷慨大方。
萧明镜不知她心中思忖,只连声附和:“没错,郭大人,我三婶现下何如了?”
郭院判面露不忍:“夫人身子本就不适合再有孕,因而孕中便有百般不适之症,如今不慎小产血崩,元气大伤,我虽为她保住性命,可今后如何全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萧明镜闻言心神俱颤,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不住响起明薇脆生生的笑语,额角一阵刺痛,一时站立不稳竟向后踉跄一步。
众人始料未及,金柑惊慌失措地正欲扶她,谁料被旁人抢在了前头。
萧明镜的肩膀撞上一宽阔紧实的胸膛,鼻尖熟悉的气息让她渐渐回过神来,清醒过后一把拂开虚撑在她身后的手臂,上前一步急道:
“还请大人瞧瞧这个!”
周氏还未反过味来,怀中之物便被依言而上的香橼使了巧劲夺在手上,一声‘放肆’还未训斥出口,香橼便将青瓷碟呈在郭院判跟前。
见她如此,周氏也不拦了,只立在一旁看戏。
郭院判端详片刻,又从随身药匣中取了银针试探,捏在手中到绢灯下细细端详片刻,断言:“此物无毒。”
在场众人俱都松了口气。
崔珣紧绷的肌肉闻言微微放松下来,胸口从方才便升起的不安感也有所缓解。
还好,还好是他多虑了。
萧明镜神情严肃,追问道:“既然无毒,那三婶又是因何小产?”
傅氏不满拧眉,语气责备:“自然是因着她身子虚弱。”
这等凶险事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可偏这丫头总是疑神疑鬼,她偌大国公府、名门清贵人户,还能出了这等阴私害人之事不成!?
郭院判将银针放回,踌躇片刻,才说:“夫人之症,有些像是食了大热之物所致。”
萧明镜心下一颤,反问:“大热之物?”
郭院判解释:“所谓大热之物,便是属性辛热燥烈、至刚至阳之物。”
众人将目光转向那碟泛着青灰色的梅子上。
只见郭院判隔着帕子轻轻捏起一颗,放在嘴边,随后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萧明镜一惊,“大人!”
郭院判将梅子用锦帕中包裹起来,重新放回碟中,捋着银须沉思片刻,笃定:“是附子。”
见众人面露不解,又解释道:“附子气淡无味、入口有麻舌之感,可这里头的附子却被人精心炮制了,麻感几近全无。”
周氏追问:“那这什么附子的,即然无毒,我弟妹又缘何会小产?”
郭院判说:“附子为大热毒草,正常人食之,轻则乏力高热,重则心慌呕逆、四肢震颤不止。
众人脸色煞白,周氏被吓得惊呼出声,崔珣更是大步上前站在萧明镜身后。
萧明镜抖着嗓子继续问:“那若是,若是有孕之人......”
“气血逆行,腹腔爆裂血崩而亡。”
...
将郭院判妥帖送出府后,众人移步到了前院正厅。
花厅内。
傅氏与平阳分坐于左右八仙椅,下首两列交椅,坐着萧熠与刚下值的二老爷萧焕、周氏与萧明镜,崔珣则是坐在左侧最末位。
满室的人俱都难掩忧心。
吕氏携女回府贺寿,又在家中诊出了喜脉,本是喜上加喜的事,可现下却出了大岔子。萧熠思及远在蜀州的三弟,深感羞愧,眉头拧得死紧,往日总是浸着笑的眼眸若寒冰。
“玄玄,你说这东西原本是给你的?”平阳打破沉寂。
萧明镜咬着下唇,心乱如麻,闻言颔首:“是,是有人冒充镇国公府上的小厮,递到我跟前的。”
说话之间,抬头望向对面的崔珣,递去安抚眼神。
花厅一片寂静,此事虽与崔珣无甚干系,可已然酿成恶果,况且这人还是冲着玄玄而来,他心中恨得发痛。
崔珣面上镇定:“殿下明鉴,今儿我因着出门匆忙,未曾来得及叫府上送东西过来。”
眼底却闪过狠意。
若叫他将此人翻找出来,定然要给他灌了浓浓的附子汤药下肚,让他也体会一番个种滋味!
萧明镜满心都记挂着吕氏与明薇,未曾留意崔珣的狠厉神色。可平阳却将他的神情尽收眼中,却未觉丝毫不满。
差一丁点儿,她的女儿便要平白遭受莫大痛楚,她从未想过要留着投毒之人的性命。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平阳说:“是哪个丫鬟接过来的?”
萧明镜心知眼下绝不可耽误分毫,只得道:“是杏微。”
平阳语气平静:“带过来。”
不一会儿,人便被带到了。
杏微已然被吓得不轻,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不停地用力磕头,又求助地看向萧明镜,口中不住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咔哒’一声,茶盏被撂在桌上,平阳将盏盖掀开,哗地一下,在众人满面错愕间,温热茶水被猛然泼在杏微的面上。
傅氏被她吓了一跳,“哎呦,这是做什么!”
平阳对着杏微拧眉道:“慌什么慌,不过是问你些话。”
杏微不过十七八岁,早已被吓破了胆,瘫坐在地上只顾着哭,碧色茶梗顺着洇湿的头发落在地上,看着万般可怜。
萧明镜不忍,出声安抚:“你别慌,叫你来只是想问些话而已。你可记得将东西交予你的小厮长什么样?”
平阳满意地瞥了女儿一眼,垂眸端起丫鬟悄声为她上的新茶啜了一口。
杏微面色煞白,强迫自己冷静回想晨时的场景,“奴婢......奴婢只记得那人身形不高,皮肤有些黑......左侧,左侧手腕上有一块漆黑的胎记!”
这已经算是观察入微了。
崔珣拧眉:“我府上并无此人。”
并不是他为了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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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系浑说的,而是他娘偏好长相端正之人,阖府上下连看门大黄都是附近十街八巷里有名的俊犬。
平阳怒极,将茶盏摔在梨木花桌上,“有人要害我儿性命!”
普天之下,皇城之中,竟然有卑劣虫豸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开始造次!
傅氏不敢置信,“许是,许是弄错了?这京城果真有如此胆大之人?”
二老爷萧焕是个沉稳的性子,慢条斯理开口:“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身处京城便天下太平,那便也无顺天府何事了。”说了一半,啜了口茶,又道:“玄玄,快想一想,近日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周氏闻言心中一哂,咕哝了句:“那可着实不少呢。”
萧明镜拧眉思忖。她平日里行为骄纵,难免与不少人都起过争执,可真正闹得凶的便属宋氏那回。
难不成真的是她?
平阳似是窥见她的想法,摇头道:“不会是她。周将军知晓她的行事后生了大气,前儿个便将人送回高陵祖家,令其闭门思过了。”
花厅复又陷入沉寂。
萧熠说:“无论如何,翻遍京中也要将送物之人找到,长风,你叫人带着这婢女到偏厅去,由她口述,你来画!”
“我们报官。”
傅氏上了年纪,今日又很是折腾了一番,早就面露倦意、脸色青白,见长子开口拍板做了决定,便心觉能给老三交了差,由丫鬟扶着回了荣安堂。
事已至此,也无其他线索,再凑在一块讨论到天明也没有结果,众人便都散了,周氏到府中库房清点名贵补物、药材,离开前与平阳说话,开口闭口皆是在暗示府上开支大。
吕氏是替女儿受了罪,平阳也心知她怀子本就困难,大手一挥,从私库拨了三万两。
周氏离开时难掩喜意,面上却仍要维持悲痛惋惜之色。
二老爷萧焕简直没眼看,连连同大哥与长嫂拱手作揖,唉声叹气地也离了去。
萧明镜心中想着事,见人络绎离去,便上前同父母行了礼,“女儿送崔珣离府。”
崔珣笑着摆手,“不用了,你今日必是累了,还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明镜一巴掌狠狠拍在背上,险些咬了舌头。
“废什么话!我说送便送!”
崔珣后背火辣辣的疼,桃花眼中泛起阵阵生理性的泪花,闻言忍着痛点头。
平阳与萧熠虽有些纳罕,崔珣自幼在国公府来去自如,哪里还需要她亲自去送?可转念又想着或是女儿今儿受了惊,正须心上人的柔言蜜语。
夫妻二人皆是想到了此处,萧熠老大不乐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平阳淡声道:“今儿也累了,便不回去了。”
萧熠瞬间喜上眉梢。妻子已许久未曾回府上与自己同住,或是他去公主府,或是二人分府别住,一想到两人能像新婚时一齐住在院中。
什么崔珣、李珣的,萧熠远远抛之脑后。
萧明镜看了母亲眼色,趁机将人拉出花厅。
夜风清凉,可她总感觉风中隐隐带着腥气,遂夺走了几步,将人带去前院种了芙蕖的水边。
芙蕖清香阵阵,果真叫她头脑清醒不少。
二人站定,萧明镜与他面对面站着,垂着头、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崔珣侧着身子、歪着头从底下瞧她,缓着嗓音问:“怎么啦?”
萧明镜缓缓抬头,与他对视,“我怀疑,下毒之人是何元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