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砸落了满院婆娑叶,混着泥土零落一地。
崔珣负手立于庭中,背影颀长挺俊,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来。
“我叫去探路的人回来说,方才雨急风大,下山路上有棵老树被连根劈倒,将路堵得死死的。”他的面色微沉,“恐怕我们还需在此逗留片刻。”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堪,又有古树拦路,萧明镜知晓他说的‘片刻’不过是在安慰她们。
离开的心愿再是迫切,眼下也没什么好法子。
萧明镜拧眉颔首。
崔珣上前一步,凑到她跟前,低头轻哄:“你若不想再待下去,我可叫人抬了软轿上来。”
软轿轻便,几个小厮可合力将她抬下山去。
萧明镜不愿折腾,左右这里还有他与明薇相伴。
她摇头:“算了。”
太折腾了。
崔珣颔首浅笑:“我亦不愿与玄玄分开。”
自那之后,二人难得这般相处,崔珣当然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先走。
况且也不放心。
净室不干净,三人就挤在东厢。崔珣从怀中掏出一副叶子牌,萧明镜扯了张桌子,又拉上香橼一起。
明薇年岁小,却是自幼在蜀州长大,牌技超群。顾忌着佛门之地,又思及自己方才在殿中虔诚之心,忧心忡忡地一旁看着几人。
观了几局,手痒难耐,双手合十拜了几下,欢欢喜喜将金钏换了下来。
四人打了几个回合,崔珣在这旁门左道上一向颇为精通,以往年根守岁时,萧明镜也与他打过几回,不管是轮到他作庄家还是闲家,总能赢得利落干净。
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平白给人喂了好几次牌,气得明薇直嚷嚷崔小公爷是个打牌臭手。
等轮到萧明镜坐庄,崔珣再次给她补了底牌后,明薇才彻底看懂局势。
“你们这哪是来打牌的?”明薇嘟嘟囔囔。
分明是来叫她看郎情妾意的话本子呢。
萧明镜也反过味来。
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牌技精进了,谁想是这人在故意相让!气恼地将手中牌往桌上一丢,不解气,在桌下抬脚狠狠在他的玄色皂靴上踩了一脚。
“哎呦!”崔珣面上吃痛,龇牙咧嘴。
明薇幸灾乐祸:“难道是佛祖显灵,瞧不过眼,派了童子来罚他!”
萧明镜抱臂靠在缠枝玫瑰椅上,冷着面斜看崔珣,见他皱着一张俊脸的滑稽模样,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崔珣见她终于露出笑意,绷紧的心弦才渐渐松懈。
天不作美,可他觉得事在人为。
她不高兴,他可以想办法哄她高兴;若是她想下山去,他也有一万种办法替她解决问题。
先前十几年中,是他不懂她的好,可他现在懂了、明白了,发现她是如此明媚耀目,他转而开始恐惧她的目光会落在别处。
还好,还好。
勒令崔珣不许再放水,四人又兴致冲冲地玩了几遭。
这次崔珣展现实力,仿佛长了天眼一般,将其余三人手中的牌面洞察得一清二楚,且攻守自如、牌路变幻莫测。
期间下头的人来报了三次,来修缮道路的工匠已将路通了一半,想是最早也得未时才能下山。
未时。
若要等到那时再去万鹤楼用午膳,不说明薇,连萧明镜自己都得饿得前胸贴后背,更别提人高马大的崔珣了。
也不知虔恩寺的斋饭如何。
没了打牌的心思,萧明镜遣人去清点随行人数,好请寺中准备足数的膳食。
她只用过相国寺的斋饭,想来这虔恩寺也应该大同小异。
可她错了。
错得离谱。
斋饭统一在正厅摆放,有小沙弥守在一旁替人打饭,用膳的香客自行前往。
主食是最末等的粗坯麦饭,一碗大烩菜,并上一份青菜豆腐汤。
委实简陋。
三人挑了个角落,崔珣特意让萧明镜对着墙壁落座,好叫她用膳时看不见不远处的裴崇安。
可她仍然吃得艰难。
一筷子麦饭送进口中,嚼上四五十下才能下咽,碗中烩菜一动未动,只就着几口豆腐。艰难却认真。
崔珣看着心疼,低声哄了几句,后悔自己没叫人打包几份万鹤楼的佳肴一并带着,伸手想将她的小碗挪走。
“实在吃不下,就算了。”崔珣柔声道:“晚上我带你们去泰和楼吃好的。”
明薇一听,咧嘴直笑,将面前麦饭往前一推。
她老早就觉得实在味同嚼蜡了。
若说万鹤楼是京中官督民营的酒楼,这泰和楼则是官办专供,隶属光禄寺,寻常官员想要去吃上一顿席面,哪怕提前一年预约也不一定能成。
萧明镜摇头,默默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麦饭。
这麦饭粗糙难以下咽,可她更加不喜浪费粮食。
明薇见她这般坚持,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又将木碗拢到了跟前。
另一个角落里的裴崇安一直未曾出声,听到此话执筷的手指不住发紧。
随即变得更加沉默,珍而重之地将碗中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只盯着二人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幽暗。
又在崔珣抬头的瞬间收回,垂眸若有所思。
崔珣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鎏金小攒盒放在桌上,高仅两三寸,形制精巧。打开一看,里头还分了上下两层。
一层装着几颗色泽透亮的蜜饯,下面则是过了糖霜的盐渍梅。
“先前想着午饭后再给你,可当成零嘴甜甜口。”崔珣将小攒盒推到她跟前:“豆腐味淡,你将梅子辅以麦饭一起入口,味道可好些。”
明薇‘哇’了一声,眼巴巴地望着这巴掌大的小盒子。
萧明镜看她眼神中的渴望,用手背往她的方向推了几寸,“尝尝。”
梅子上刷了层薄薄糖霜,颗颗圆润饱满,看得人食指大动。
明薇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却猛然被算得面目狰狞,顶着崔小公爷的灼灼目光又不好浪费,只得一口气将碗中麦饭扒进口中,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半天才缓过神来。
“快告诉我这是从哪家蜜饯铺子买来的,我往后断不会从他家买东西!”
语气颇为嫌弃。
崔珣看向她,淡声道:“我家的。”
明薇倏地噤声。
哪有吃了人家东西,还嫌弃东西难吃的道理。
“你不爱吃,有的是人喜欢。”崔珣哼了一声。
他今日本就带的不多,别人多吃一颗,玄玄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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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一颗,他还不舍得呢。
吃个饭都无比闹腾,崔珣此人的实际年岁怕不是与明薇一般大。
“我素来喜食酸甜。”萧明镜耐心解释,“他嫌我从外头买的果子洗不干净,便叫他府上的厨子学着做了。”
明薇颔首,正欲说话,忽然一阵车轮滚动声从门口转来,紧接着一记温和男声响起:“县主与小公爷的情谊世间难得。”
众人扭头。
何元瑾坐在轮椅上,贴身小厮推着他进了门。
堂上的小沙弥似是早已习惯,亲自盛了汤饭放在靠近门口的桌上,何元瑾也正好坐定。
见了他,明薇有些尴尬地起身行了礼。
“四姑娘不比介怀,在下也有过不辨认方向的时候。”何元瑾轻言浅笑,似是觉得话有不妥,补了句:“当然,现下我便没了这烦恼。”
明薇被他自嘲的幽默逗得一笑,紧接着又面露愧疚。
何元瑾却并未介意,朝她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木碗用起膳来。
据说先前东昌伯原是有意将爵位传给长子,因而何元瑾用膳时落筷无声,举手投足气韵安然,粗茶淡饭也叫他吃出珍馐美味之感。
“何郎君通透豁达,裴某钦佩。”
裴崇安已然用完了饭,起身负手立于堂中,面色沉稳。
何元瑾苦笑:“木已成舟,自当随缘自适。”
裴崇安说了几句宽慰之语,紧接着又状似不经意地目光掠过萧明镜这桌,和声细语道:“斋饭粗陋,县主即是不爱,便不必勉强自己,莫要委屈脾胃才是。”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只拱了拱手,撩跑离去。
崔珣一拍桌子,吓得明薇的一个激灵猛然看了过去。
崔珣咬牙切齿:“他什么意思?”
轮得到他来关心人?当他是死的吗?
萧明镜冷笑:“不必放在心上,假惺惺。”
何元瑾轻咳一声。
“县主何出此言?裴世子所言也无错。”
何元瑾虽德行有亏,可明面上是个风清月霁的端方君子,萧明镜对他的态度十分复杂。闻言反问道:
“若我真的不用了,何郎君可会认为我是个奢靡成性的人?”
何元瑾一愣,摇了摇头。
“可裴崇安会。”萧明镜淡声道:“他只是心疼这些吃食,心中觉得我骄奢无度,只知金齑玉鲙,不识人间疾苦罢了。”
何元瑾垂眸思忖片刻,道:“县主多虑了。”
萧明镜不欲再说,“何郎君不信便算了。”
厅中氛围一时沉寂起来,崔珣垂着眼不辨深神色,明薇见大人都不说话,也是闭紧了嘴。
何元瑾岔开话题:“前月我侄儿宴上,赠予县主的胭脂扣玉定然凋谢了,若是县主还喜欢,我便叫人明日再送几株到国公府上。”
“胭脂扣玉品种珍贵、培育艰难,让其安心绽放枝头便好。”
何元瑾笑得温柔:“自打行动不便后,在下便痴于侍弄花草,在这事上还算颇有研究,院中花草长势繁茂,县主上回不是见过了?”
萧明镜咽下口中麦饭,淡声说:“何郎君记错了,那日我同今天的明薇一般,在贵府园中迷了方向,未曾见着。”
“哦,是吗。”何元瑾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