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岁安抿着唇上了马车到了清辉堂,随着李肃进了单独的一个小房间。

    房内倒是干净,就是陈设简陋,除了一床被子再无其他。

    “器具用品已经安排下去了,一会就会有人送来。”李肃一边开门一边道。

    谢岁安抱着苏茴快步进屋,将她放到了床榻上,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从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便一直这么安静,安静的仿佛已经死去。

    但那烧灼滚烫的身体告诉他,她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抬头焦躁地看向李肃:“大夫呢?大夫什么时候来?”

    “应是快了,你别急。”苏澄一说安排的时候,就派人去请大夫了,令牌也呈交到皇宫去请了太医。

    “这里的水在哪儿?”

    李肃指了个方向,不等他说什么就见那小孩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拿着一块叠好的湿布条,放到苏茴滚烫的额头上。

    李肃看着小孩的动作一愣,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去院子里找了个盆打了盆水进来。

    “谢谢。”

    长久没有喝水,谢岁安的声音有点哑,他又从衣摆下扯了一块布,打湿了给苏茴擦拭。

    “不客气……”

    李肃下意识回道。

    说完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着面前一脸沉色照顾人的小孩,终于反应——

    这不是我家小姐吗?怎么还是他跟我说谢谢?

    还有,虽然都是小孩,但他看着也不止七岁了,燕临比之前朝民风已开放很多,但让一个外男这么照顾,终归是不妥。

    但他见谢岁安只是给她擦脸、脖子还有手臂,没什么逾越的动作,便也没有开口阻止。

    毕竟一路可能都是人家照顾小姐,现在说这些,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

    何况这里除了那个小男孩,就是自己,他俩做比,那还是小孩更适合照顾小姐。

    李肃去外面找了个小兵,打发了他几两银子:“你去右相府,让夫人派个伶俐些的丫鬟来,就说是小姐找到了,需要人照顾。”

    小兵收下银子应声。

    就在他准备进去之际,他眼尖远远望见了朝这边赶路的太医,瞬时大喜,赶忙上前迎接。

    “章太医,您可算来了,我们小姐情况危机,还牢您费心救治。”

    他顺手从一旁跟着来的小厮手上接过药箱,领着章太医走向内院。

    “应该的。”

    章太医一早知道是疫病,跟小厮都蒙上了下半张脸,现在是六月快中旬,燕临的天已经热了起来,又从皇宫着急忙慌的赶来,额头上渗出一片又一片细密的汗珠。

    “病人在哪儿?”

    “我这就带您去。”

    章太医给苏茴把完脉,眉头紧拧,又从药箱中拿出针灸盒,在苏茴的脑门、手臂等多处施针。

    眼见着苏茴被扎成刺猬,长针刺入就没入半截,谢岁安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的,几次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终于施完针,章太医从药箱配出一副药递给谢岁安:“把这个药熬了喂给她,今晚还得再烧一次,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多谢大人。”

    谢岁安闻言欣喜,赶忙接过药包,跑出去的时候却恰巧撞到领着丫鬟进来的李肃身上。

    “小心。”李肃拉了把谢岁安,这才避免他被惯性带着倒地,“章太医开好了药?”

    李肃眼尖的看见了他手上的药包,谢岁安点头:“李大哥,熬药的地方在哪儿?”

    李肃却直接拿过药包递给跟进来的侍女:“春桃,你去西边的小厨房把药熬了。”

    “是。”

    春桃接过药按照指示去了,李肃拉着谢岁安在新添置的凳子上坐下,“章太医,劳烦你给他也看看。”

    章太医方才全身心都关注着苏茴,谢岁安又站在背光的床角,光线昏暗只能看见轮廓,李肃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这个小孩的脸色——面色惨白几乎透明,唇瓣更是毫无血色,像褶皱的墙面。

    章太医一惊:“你快给他找个地方躺下。”

    对李肃吩咐完,他回头给谢岁安把脉,结果越把脸色越沉,眉毛皱的比刚才给苏茴把脉时还要深三分。

    他不可以思议的看向谢岁安:“你这毒都要深入心脉了,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似的活动?”

    “毒?什么毒?不是疫病吗?”

    门外抱着麻席进来的李肃惊诧发问。

    清辉堂总共就一个房间一个大厅一个厨房,大厅安置着商队的人,房间被他们占了,也没有多余的床铺,刚才送东西的倒是送了很多麻席到大厅,李肃就去拿了一个。

    “你小心躺下,我先给你施针。”

    章太医眉头紧锁,直到把谢岁安也扎成刺猬才松一口气。

    他解了面罩,一边配药一边道:“不是疫病,是毒,只是这毒的症状看着跟之前的疫病像罢了。”

    谢岁安闻言惊讶,几乎立刻想起之前猎户所言:“反正这新皇帝登基之后就一直不太平,多少年都好好的京城突然发生叛乱,好不容易叛乱停了,现在又闹上了瘟疫……”

    一个想法立刻在他脑内形成:莫不是叛党余孽未全部剿灭,现在故意投毒生事,弄得大家人心惶惶,好更加证实新皇来位不正?

    谢岁安偷偷瞄了眼李肃,他的脸色很是难看,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大哥,既然是毒不是疫病,你给苏大人写信报声平安吧,否则苏大人在外办事还总惦记女儿的病情。”

    “是,是该给大人去封信,告诉他不是疫病是投毒。”

    投毒两个字被李肃咬的格外重,他就说那瘟疫之前已经完全控制了,怎么又开始了,原来是有人下毒!

    谢岁安收回视线,从李肃的反应,明白就算自己猜的不是完全的真相,也是大差不差。

    可是叛党是谁?争夺皇位的其他皇子,还是哪位皇子的旧党余部……

    一阵刺痛从脑门炸开,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痛得嘶了声看着前面拔针的章太医。

    章太医不为所动,好像刚才只是不小心的失误:“都要被毒死了,怎么还不好好休息想那么多?”

    谢岁安:“……抱歉。”

    章太医这才又恢复了平常的水准。

    他只是个大夫,并不关心除了病人以外的事,刷刷的写了个方子递给李肃:“按照这个方子,去多抓些药来,既然是中毒,外面那批估计也大差不差。”

    里面的病人处理好了,章太医收拾着药箱去了外面大厅处理剩下的病人。

    李肃将抓药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又跟谢岁安打听中毒的具体情况。

    “到京外那天晚上,最先发生症状的是小茴,其他人都是第二日才有的反应。”

    “吃食的话,那天我们除了平日的干粮,就喝了旁边的溪水,林子里面的杨梅,其他的,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李肃沉思一会儿,点头,“好,我晓得了,多谢你。”

    .

    有了太医的照料,又连吃了几天的药,众人的情况渐渐好起来。

    苏茴已经没什么大碍,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但始终没醒过来。

    谢岁安有点急,章太医却没什么反应,只说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好在这个该醒的时间没有太久,又过了两天,在苏澄办完差事回来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他们是在那条溪水源头投的毒,好在发现及时,避免了大片中毒的情况。”

    那条溪水自京郊向外,经过好几个城,若不是及时发现,燕京临近的都城都该闹上了“瘟疫”。

    “说起来,还要多谢小兄弟你对阿茴一路照顾,此等大恩,苏某难以为报。”

    苏茴迷迷糊糊的醒来,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到天上的时候,就听见了一个久违却熟悉的声音。

    “爹爹……”

    本来在屋内正中交流的二人瞬间停声,他们都欣喜的看向床的位置。

    “阿茴……”苏澄激动万分,一步并作两步上前,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怎么样,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爹爹”

    苏茴激动的伸手抱住苏澄,一路的艰难担忧都在此刻化作无尽委屈,忍不住啪啪啪的掉眼泪。

    “我好想你爹爹,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真是个傻孩子,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骨肉,我怎会不要你?”苏澄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眼里尽是心疼。

    “还有娘亲,爹爹,你找到娘亲了吗?我跟娘亲遭遇土匪的时候分开了,娘亲可能还活着,你一定要救救娘亲!”

    苏茴攥紧了苏澄的衣角。

    “你们一出事我就派人去寻了,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苏茴又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不担心不担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何况还有爹爹在,阿茴乖,不哭了?”

    苏澄心疼的不行,将她抱进怀里连声安慰。

    “……嗯。”

    本来就中毒才醒,身体虚弱,哭了这么一会儿,苏茴就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爹爹,难受。”

    “哪里不舒服?我给你叫大夫。”

    苏茴却摇了摇头:“爹爹,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还有小哥哥…爹爹,是小哥哥一路带我过来的,没有他我早就被人贩子卖了,爹爹,我们带小哥哥一起回去行吗?”

    “这是自然,之前快科考时,来自白云县的陈县令之子陈子非跟我说有你的消息,跟我说了你和那位小兄弟的事。”

    之前陈子非告诉他,苏茴和谢岁安消失在丰西的山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发现了野兽吃人的痕迹,他还以为……以为……

    但幸好,女儿还活着,还来到了京城。

    “子非哥?”

    苏茴和谢岁安同时出声,两人都不免惊讶又惊喜。

    “大人,现如今子非哥如何?之前若不是有陈大人收拾人贩子又好心收留我们,我们现在还指不定在流浪。”

    “他很不错。”苏澄忍不住笑了起来,眼里满是赞赏,“一举中第,还是京科探花郎,被陛下授予正七品职务——翰林院编修。”

    “好厉害!”苏茴忍不住惊呼,谢岁安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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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的惊讶,随即笑起来,跟着附和一声,“确实好厉害!”

    “好了,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家?后面我邀请他来相府看你们?”

    说着,苏澄抱起了苏茴,苏茴顺势将手臂揽上父亲的脖子,才想叫谢岁安,却听见他道: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本也是上京寻亲,挂念亲人,不知大人你可认识戚容将军?家姐是将军的妾室。”

    "自是认识。"苏澄微微惊讶,“你现在就要去吗?”

    “实在是思念亲人。”谢岁安略带歉意的作了一揖。

    苏茴闻言,本来想说的话也吞了回去。

    虽然她很舍不得小哥哥,可是就像她现在想跟着父亲回家一样,小哥哥当也很想念自己的姐姐。

    “李肃,你带吴小兄弟去戚将军府,务必和戚将军说明情况。”

    “是,大人,那小兄弟你跟我来。”

    “哥哥。”眼见谢岁安就要走,苏茴还是没忍住喊出了声。

    谢岁安回头,苏茴示意苏澄将她放下。

    她哒哒地跑过去,扑进谢岁安的怀中抱了下:“哥哥,记得来看我,不然我会很想你的。”

    ——很想是多想?

    若是平日,这话大概已经出口。

    但此时此刻,谢岁安却是虚虚回抱了下,只道:“好,我回来看你。”

    随后便跟着李肃走了。

    苏茴有点愣愣的看着那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苏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孩回神了,他们都走了,我们也走?”

    “……嗯。”苏茴有些不快的抿唇,将手放到苏澄的掌心。"

    京城的长街上,两辆马车从清辉堂一前一后驾出,一南一北驶向两个方向。

    燕京不愧为燕临京师,其街道之繁华,比苏茴之前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要繁荣。

    除了衣服、糕点、器具等常见的铺子,更是有各种各样高大的酒楼、华美的金玉店铺和一些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来卖什么的店。

    但苏茴却也只是撩开帘子略扫了一眼,连平日最爱的点心铺子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仿佛只是到了新地方该看看环境般看了看。

    “怎么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苏澄以前当正字的时候,陪着苏茴的时间很多,几乎是看着她一步步长大的。

    这个女儿天生活泼爱热闹,这样的繁华的街道,她该看的目不转睛才是。

    难道分开了这么些日子,她已经彻底变了性子?

    苏茴却只摇头,声音还是闷闷:“没有,没有不开心。”

    苏右相有点哭笑不得。

    “你一个小孩,怎么还学会撒谎了?有什么不能跟爹爹说?莫不是几个月不见,我们父女还生分了?”

    苏茴抬头看坐在对面的苏澄。

    他正微笑着看她,眼带鼓励。

    “是不是因为跟吴小友分开,所以闷闷不乐?”苏澄仔细想来,觉得只有这么一个理由。

    “才不是因为他!”苏茴忍不住高声反驳。

    好了,这下不用再猜了,就是因为吴岁欢。

    “阿茴这可不该恼人家,他一路带着你上京,救了你数次,便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抛下你,这可是大大的恩情。到了京城,你想念爹爹跟我回家,人家也思念亲人,当然是该先回去见亲人。”

    “我也救过他!”苏茴忍不住再度高声,随即又泄了气,嘟囔道,“我当然不会因为他去见亲人恼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和他道别,他都不抱我了,“苏茴终于憋不住,越想越气愤,”也不跟我说他也会想我,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这个理由着实出乎苏澄的意料,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

    他看着才五岁的女儿,想了想,还是说道:

    “阿茴,男女有别,正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虽才五岁,他却是不止七岁,他是顾忌着你的名声,所以在避嫌。”

    “名声?”苏茴有点茫然,虽然以前也从乡亲话本中听说过一些这个名声那个名声的事,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词于她却没什么实感。

    “可是之前他会抱我的,也没有那么什么,什么……避嫌。”苏茴想了一下,才回想起父亲说的这个陌生的词。

    “嗯,你们之前在乡下小镇,或者小县小城,人家又当你们是亲兄妹,倒也无妨。但现在不同了,你现在在京城,又是丞相家的小姐,若是传出一些对你名声有损的事,就算你才五岁,怕是也要被好些人吐唾沫星子。”

    “他不与你亲近,是想保护你。”

    苏茴沉默下来。

    苏澄说的她好像有些明白,却又不是非常明白,但有件事她却是知道了——她再也不能像之前那般无所顾忌的和小哥哥相处。

    .

    谢岁安跟李肃驾着马车,穿过长街,又转过几道弯,很快就到了戚将军府。

    他看着那古朴的牌匾,心下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显分毫,李肃上前敲了门,出来一个小厮,跟小厮说明事情经过,小厮有些惊讶,让他们在外面稍等,自己赶紧去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