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笑怎么能怎么云淡风轻。
贾元春的哭嚎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癫狂和兴奋停顿一瞬。
太后刚刚捏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阴沉。
满亭命妇贵女,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指控为“凶手”却还在笑的少女。
她们看不懂。这种时候,她为什么笑得出来?她怎么敢笑?
林黛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那只攥得死紧的手。
目光越过地上的贾元春,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娘娘。”
“臣女斗胆,请太后娘娘即刻宣召太医,为贤妃娘娘诊治。”
她不辩解,不喊冤。
开口就是请太医。
仿佛地上那个流着血、指着她鼻子嘶吼的人,不是她的仇敌,而真就是一个需要救命的病患。
“至于……是非曲直……”
林黛玉说到这儿,那抹让所有人都读不懂的笑,又回到了她唇角。
“臣女相信,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稳到在场所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命妇们,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该有的镇定?
昭阳长公主坐在她身侧,嘴角微微一勾。
好丫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不愧是她萧鸿看上的人。
有她儿子的风骨。
太后死死盯着林黛玉,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慌乱、破绽。
什么都没有。
“传太医!”
太后几乎是从后槽牙里挤出这三个字。
孙嬷嬷心领神会,转身就要走。
“孙嬷嬷且慢。”
老嬷嬷的脚,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公主殿下。”
林黛玉忽然偏过头,看向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从事发到现在就没坐住过。
“劳烦公主殿下亲自走一趟太医院。”
林黛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务必将院判刘大人,以及三位当值太医,一并请来。”
一句话落地。
满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
请一个太医,那是看病。
请四个,还点名要太医院的一把手,这是要会诊?
还是要……对质?
永宁公主听懂了。
眼睛一亮,重重一点头:“好!我亲自去请!”
说完,她狠狠剜了孙嬷嬷一眼。
转身带上自己的宫女,大步流星出了亭子,走得虎虎生风。
孙嬷嬷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永宁公主亲自去太医院,她再想在半路上做手脚、换人、递话,全都没了可能。
这丫头,把她的路堵死了。
等太医的这段时间,揽月亭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贾元春还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呻吟,但哭声明显弱了几分。
她不蠢,再蠢的人,到了这一步也该觉出味儿不对了。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贾元春的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而林黛玉已经不看她了。
她看向昭阳长公主,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从容。
“殿下,您是长辈,亦是大奉朝的长公主。臣女有一事,斗胆请您为臣女做个见证。”
昭阳长公主面色如铁:“你说。”
林黛玉伸出一根纤长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又指了指贾元春倒下的位置。
“从入亭落座,到方才事发,臣女可曾离开过姑母您身侧半步?”
昭阳长公主冷笑一声。
“不曾。”
长公主扫过全场,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子挨个划过去。
“本宫可以作证。”
“玉儿自入亭落座,始终与本宫坐在一处,连茶都是本宫身边的人递的。她与贤德妃之间,隔着一整张桌案,另加三步有余的距离。”
“本宫倒是想请教在场诸位~”
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如此距离,她要如何'推'人?”
“飞过去推?”
这句话一出口,亭子里安静得连风灯摇晃的“吱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
怎么推?
刚才兵荒马乱的那一阵,所有人都只顾着看贾元春倒地、流血,听她撕心裂肺地嚎那三句指控,满脑子都是“天哪谋害皇嗣”。
谁也没去想这个最基本、最致命的问题。
经长公主这么一戳破,不少脑子转得快的命妇,已经看出一些门道了。
看林黛玉的眼神,从惊疑和审视,慢慢拧成了若有所思。
认证,铁板钉钉。
但林黛玉没有停下来享受这个成果。
她的目光移到了那个从“失手”后就一直跪在地上、抖得快要散架的宫女身上。
“太后娘娘。”
林黛玉的声线骤冷。
“臣女还想请教,这位宫女,是哪个宫里的人?”
太后皱眉,目光斜向孙嬷嬷。
孙嬷嬷忙低头回道:“回太后,是……是御膳房负责茶点传送的宫人。”
“哦?御膳房的。”
“贤妃娘娘身为贵妃,又怀着龙嗣,身边光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就不下十几人。斟茶添水这等贴身差事,何时轮到一个御膳房的粗使宫女,越过层层人墙,绕到娘娘身后来做了?”
“她到底是去'添茶'~”
林黛玉的声音一顿。
“还是在等一个'失手'的机会?”
那宫女听到这话,浑身一软,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脑袋往地砖上磕得“咚咚”响,嘴里呜呜咽咽地喊“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搜一搜,便知道了。”
一个清亮却带着森森寒意的女声,忽然从人群外侧响起。
霍青鸾。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绕到了那宫女身后。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唰”地探出,扼住了那宫女的后颈,把人从地上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放肆!”孙嬷嬷尖声喝道。
霍青鸾眼皮都没撩她一下。
只是冷冷地看着林黛玉,等她发话。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说搜,我就搜。你说杀,我也不含糊。
“青鸾,不可对太后娘娘失礼。”
林黛玉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温温和和的。
但下一秒她转向太后,话锋一转,温和全没了。
“太后娘娘恕罪,今日这出,事出蹊跷,臣女忧心这名宫女身上或藏有凶器,恐危及太后圣驾。
一个“凶手”的帽子,四两拨千斤地扣了上去。
孙嬷嬷刚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连嗓子眼都堵了。
“臣女斗胆请太后下旨,彻查此人。”
第三步棋,直捣黄龙。
从第一步的“先请太医、不辩自清”,到第二步的“不在场证明、反守为攻”,再到第三步的“锁定嫌疑、直指幕后”。
从出招到收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逻辑缜密到令人头皮发麻。
亭中上百号人,到这会儿才算是彻底回过味来。
看林黛玉的眼神,已经完完全全不是之前那个意思了。
贾元春还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血还在淌。
但她脸上最初的那股兴奋和得意,已经没了。
剩下的只有发懵,和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一阵又急又快的脚步声。
“太医到了!刘院判到了!”
永宁公主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个背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太医,在太监引路下大步走入揽月亭。
“臣……参见太后娘娘!”
刘院判领着三名太医跪下请安,一个个满头是汗。
“少废话!”太后一指地上的贾元春,声音又急又厉,“快!看看贤德妃怎么样了!”
“是!”
刘院判不敢多耽搁一个呼吸,起身快步走到贾元春身边。
这当口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跪在地上,三根手指稳稳搭上了贾元春的脉。
亭子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在盯着刘院判的脸。
而他的眉头,从搭上脉的那一刻起,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越诊,眉毛拧得越紧。
片刻之后。
刘院判整个人颤颤巍巍地跪伏下去,额头抵在地砖上。
“启禀太后娘娘……“”
“贤德妃娘娘……娘娘她……脉象躁动散乱,气血崩脱……”
他咬了咬牙,才把最后那几个字逼出嗓子。
“腹中龙胎……保不住了!”
整座揽月亭,像被人在正中间丢了一颗炸雷。
虽然所有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预感,但当“保不住了”这四个字,从刘院判的嘴里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分量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
太后身子猛地一晃,孙嬷嬷赶紧伸手扶住。
贾元春躺在血泊里,先是一愣,像是大脑需要几个呼吸才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比方才凄厉十倍的惨叫,眼珠往上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但刘院判没有说完。
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把摔倒的铜胎珐琅彩茶壶上。
“臣方才……闻到一股异香……”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斗胆请太后,让臣查验那壶茶水!”
太后心口一坠,摆了摆手。
一名太监立刻小跑过去,将茶壶捡起,双手捧到刘院判面前。
刘院判伸手揭开壶盖。
只是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扑通”跪倒。
“太后!!”
“这茶水里……被人掺了大剂量的虎狼之药,红花!!”
“这是蓄意谋害!!是谋杀皇嗣啊!”
PS:哭哭,码字不易,宝宝们打分的时候手下留情呀!
感谢你们的五星和评论,感谢大家的陪伴,点催+评论哈,辛苦了。明天见(90°弯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