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筹码，够吗？”
燕六的呼吸停了一拍。
荣府金库！
他比谁都清楚这本卷宗的分量。
这是萧鸿离京之前，让夜枭花了整整数年，才一笔一笔绘出来的贾家财富命脉图。
里头详细记着荣国府几十年来，通过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私下转移、藏匿在京城大大小小钱庄、当铺、田庄地契里的庞大家底。即使贾府最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露出来。
这不光是钱。这是贾家压箱底的最后一张牌。
这玩意儿要是落到楚王手里，等于把一把开了刃的刀，亲手递到了太子最大对手的掌心！
主子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燕六的嘴唇动了动，想劝。
但他抬眼看到林黛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底下却藏着连他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所有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躬身：“属下明白。”转身，步入夜色。
~~
城南，闻墨轩。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薛宝钗合上手里最后一本账册，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自从跟楚王达成合作，她就成了楚王商业情报网在京城最关键的一颗钉子。每天需要过手的消息，堆起来能把人埋了。
“姑娘，夜深了，歇会儿吧。”莺儿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满脸心疼。
薛宝钗刚要点头，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丫鬟文杏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惊还是疑：“姑娘，皇家别院的林姑娘……深夜求见。”
“林黛玉？”
这个时辰，她来做什么？
自从上回惊马案之后，两人再没打过照面。薛宝钗心里门儿清，林黛玉虽然没有翻旧账，但对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位楚王殿下，防备从来没松过半分。
她沉吟片刻：“请她进来。”
不多时，林黛玉一袭素衣，只带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丫鬟，燕六乔装的，走进了闻墨轩的书房。
没有客套和寒暄，连茶都没碰一口。
林黛玉的目光从桌上堆成小山的账册上扫过，开口就是一句：“看来宝姐姐，最近很忙。”
薛宝钗使了个眼色，莺儿和文杏识趣退下，把门带上。
她亲自给林黛玉倒了杯茶，脸上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妹妹深夜到访，想必不是来跟我叙旧情的吧？”
“自然不是。”
林黛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桌上。
不是密信。
是那本封皮上写着“荣府金库”四个字的卷宗。
薛宝钗笑容还在，但眼底的瞳仁猛地收紧了一圈。
林黛玉看得清清楚楚。
“宝姐姐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解释这是什么。”
林黛玉的指尖在卷宗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贾家这些年，在京城的根扎得又深又密。楚王殿下想在京城打开局面，光靠做生意渗透，怕是还差点火候吧？”
薛宝钗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林黛玉这是在干什么？向楚王递投名状？不可能。
她是萧鸿的未婚妻，而萧鸿是太子最铁的刀。这种身份，做出背刺太子的事？不合逻辑。
那她图什么？
薛宝钗没有碰那份卷宗，只是看着林黛玉，语调不紧不慢：“妹妹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商贾之女，朝堂上的事，我哪里懂。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好。”
林黛玉等的就是这句。
她把荣府金库的卷宗收了回去，然后，她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张写满了诡异符号的密信，被推到了薛宝钗面前。
“我需要楚王殿下的情报网，帮我破解这份密信。”
林黛玉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立刻。马上。”
薛宝钗拿起那张巴掌大的纸片。
她脸上那副经营了十几年的完美笑容，裂了。
“这……”
“宝姐姐认识？”林黛玉死死盯住薛宝钗脸上的表情变化。
薛宝钗没答话。
她把密信凑到烛火跟前，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认，手指甚至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着什么笔画走势。
越看，脸色越难看。
“妹妹，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这不重要。”林黛玉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只问一句，宝姐姐，或者说楚王殿下，能不能解？”
薛宝钗沉默了，她当然认识。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商队隐语！
这是二皇子晋王萧衍封地之内，几条最大的走私商路上才会用的“黑话”！
这条线，手段之狠辣、行事之诡秘，在整个大奉朝的地下商道里都排得上号。专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私运铁器、战马、违禁药物。
楚王的情报网不是没试图往里头渗透过。
派去的人，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这条线，是晋王萧衍藏得最深的钱袋子，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武器库！
可如今这条绝密线路的密信，怎么会出现在林黛玉的手里？
而且看这信纸的材质，看上头火漆残留的新鲜程度，这分明是一封刚刚截获的信鸽急件！
薛宝钗想到一种可能，这是有人在京城，正通过这条线，向外面传递某种极其要命的情报！
是谁？传的又是什么？薛宝钗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张巴掌大的纸片背后，可能藏着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朝局的天大秘密。
而林黛玉，已经捏住了其中一截。
她今晚来，名义上是“交易”，实际上最后通牒。
如果楚王不接这个活儿，她完全可以把荣府金库的图纸递给别人。比如齐王或直接呈给皇帝。
不管哪一种，楚王都会错失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那样的话一个能撬动贾家根基的筹码，就会落到别人手里……
那对楚王来说，不只是错过机会，是多了一个拿着刀的对手。
想通这一层，薛宝钗的表情重新归位：“这笔生意，我替王爷接了。”
“但是，“破解密信不是翻翻字典就能办的事。需要调动王爷在晋地最核心的暗线，风险极大，动静不小。”
“所以？”林黛玉挑了下眉。
“所以一份荣府金库的地图，不够。”
薛宝钗的眼里闪过精光，那是骨子里刻着的商人本能。
“王爷需要知道这份密信的来龙去脉。以及~”
她顿了一下，目光锁死林黛玉的眼睛。
“林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毫不遮掩的试探。
林黛玉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笑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薛宝钗面前俯下身。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兵部，有内鬼。”
薛宝钗的睫毛抖了一下。
“这份密信，关系到北疆三万将士的命。”
林黛玉的声音平得不像话，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
“也关系到镇国公世子的安危。”
薛宝钗整个人定住了。
大白话就是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党争角力，这是通敌叛国！
林黛玉在拿萧鸿的命，跟楚王做交易。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恐惧。这个林黛玉，比她想象中狠十倍，也疯十倍。
为了救萧鸿一条命，她敢把太子和贾家的命脉当筹码摆上桌，去撬动楚王这头巨鳄。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爱到了骨头里，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又或者两者皆是。
“给我半个时辰。”
薛宝钗做了决断，“半个时辰后，给你答案。”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拿着密信，起身快步走进内室深处一扇隐蔽的暗门，消失在密道里。
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黛玉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凉了，苦味反而更重，她没皱眉。
她在赌，赌楚王萧彻的野心，够大。
大到他愿意为扳倒一个更危险的对手，暂时跟自己这个“敌人”坐到一张桌子上来。
（林黛玉内心OS：萧鸿，你要是知道我把你攒了好几年的情报当筹码，跟你对头做了笔买卖……回来估计能把这院子的屋顶掀了。）
（但你不在。）
（你不在的时候，我得自己撑住。）
（撑住了，你回来再骂我也不迟。）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半个时辰。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人把所有最坏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上三遍。
薛宝钗从密道里走出来。
她脸上没了血色，那双一贯沉稳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震动。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林黛玉面前，把纸递了过来。
递出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妹妹……你看完，千万稳住。”
林黛玉接过来。
纸上不再是那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京中事变，目标已出征。枯风口，万事俱备，静待君入瓮。】
【另，上月“细棉”三千、“茶叶”五十，已顺利抵达晋州。】
林黛玉眼神锐利。
“宝姐姐。”
她抬起头，声音平得不像是一个刚看完这种东西的人。
“你方才说，这条线……通往哪里？”
薛宝钗看着她：“晋州。”
她顿了一下。
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套隐语，我虽然能破，但里面有几个最核心的代号，是楚王的情报网也吃不透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代号的编排方式，直指晋州王府内卫。”
“林妹妹，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线。”
“这是晋王萧衍在京城和他封地之间，架起来的一条，谋逆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