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是被两个家丁半架半拖弄回荣庆堂的。
他肋骨还疼着，但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慌。
一进门，他看见贾母正坐在正位上喝茶，旁边王夫人陪着，说些体己话。
屋里暖香袅袅，丫鬟们垂手侍立，太平得很。
就这么个太平劲儿，周瑞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像块石头，往这潭水里一扔，没准能砸出个窟窿来。
他扑通跪下，把事儿原原本本，不，是加了三成的本，七成的戏，一股脑倒了出来。
三千铁骑踏平码头，林姑娘被人强行带走，荣国府的人被扔进运河，他周瑞被马撞飞出去，几乎丢了半条命……
屋里越来越安静。
贾母手里的那串佛珠，噼啪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满地。
“镇国公府？”贾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底下的丫鬟们全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萧鸿？”
周瑞连头都不敢抬，鼻尖快贴地了：“回老太太的话，那甲胄上的铸纹，小的……小的认得，确实是镇国公府的。”
王夫人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她手里那盏茶，放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倍。
“真是好大的架子。”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气，“抢我们荣国府的人，还打了我们的管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武夫就是武夫，再高的门第，行的也是这种流氓手段！”
这话一出来，旁边陪房李嬷嬷赶紧跟着附和，骂得比王夫人还热闹三分。
只有贾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站在窗边，脸色是那种暗沉的铁青。
等下头的人骂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酸涩的硬气：“此等目无礼法之举，若不上本参奏，我贾氏颜面何存！”
“参？”
贾母猛地抬头，两道眼风扫过去，贾政立刻闭了嘴。
“参什么？参人家带兵打北疆、手握舅舅圣旨的世子爷，今天抢了咱们一个外孙女？”
贾母手边的茶盏被她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复了好几次，才算把那股子急火压住。
她不是没有怒气，而是比王夫人和贾政都清醒得多。
萧鸿背后是什么，她门儿清。
昭阳长公主，当今皇上的同胞姐姐，宠冠六宫，那是真正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物。
镇国公府的门槛，和荣国府的门槛不是一个高度，这话难听，但贾母活了这把年纪，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她闭眼，手指慢慢摩挲着椅把。
问题不在于怒不怒，问题在于，黛玉不能就这么没了。
不是因为什么外孙女的亲情。
贾母想到的是林如海。
江南盐政，那是多大的肥缺。
林如海膝下如今只剩这一个嫡女，将来的家财归处，那是要算清楚账的。
黛玉要是在长公主府住下来，和贾府断了往来，那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林家的钱，进不了荣国府。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熙凤。”
贾母开口，王熙凤从角落里应声上前，神情张弛得很，笑意还挂着：
“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你带着琏儿，备一份厚礼，今天就去长公主府递帖子。”贾母的声音缓了下来，开始往老太太慈爱那个方向走，“就说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实在是惦记黛玉，想着亲戚间走动走动，叙叙情分。”
王熙凤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眼珠子转了一圈。
“老太太，”她声音放轻了些，“萧世子这个人……咱们府上和他打过交道吗？”
“没有。”贾母顿了顿，“但你是咱们荣国府的媳妇，能说会道，这点场面应付不来，那就白叫了你这个名字。”
这话，既是夸，也是压。
王熙凤心里明白。
她抬起头，笑了笑，答应下来：“老太太放心，这点事交给我。”
但心里转的是另一盘账。
萧鸿。
这个名字，她在贵妇圈子里不是没听过。
北疆杀神，皇帝亲外甥，天不怕地不怕，朝里多少人参他，折子打下去，人家照常该干嘛干嘛，愣是毫发未动。
这种人，送礼送不进去，道德绑架更是白费力气。
她王熙凤走南闯北、在京城手腕子甩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真正硬碰硬撞不开的石头。
但萧鸿这块，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是一路。
王熙凤站起来准备去安排，屋外忽然进来一个小丫鬟，脚步快，神色有点不对。
“二奶奶”
“什么事？”
“外头……外头有人传话，说是……”丫鬟吞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极低，“长公主府今日已经接了林姑娘入住，长公主亲自出面……派了人来，往咱们府上送了一封信。”
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王夫人猛地站起来：“信呢？！”
信被双手捧着送进来，贾母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放，没让旁人看。
只说了一个字：“拿去烧了。”
没人敢问信上写了什么。
但王熙凤瞥见那一行字压着的落款，昭阳长公主，私印。
长公主亲自写信来了。
这就不是萧鸿一个人的事了。
王熙凤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里把今天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挨个过了一遍，又挨个推翻。
软的不行，那只能另想一条路。
她抬头看了眼贾母，见老太太已经开始揉太阳穴，便悄悄往旁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让人去备马车。
去是要去的。
长公主府的帖子，她今天就得递进去。
只是这进去之后怎么开口，用什么角度，逼出什么结果……
王熙凤垂下眼，把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收。
她得先见见这个萧鸿，看看这块石头，究竟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