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
“我说你们这帮扬州来的土豆子，懂不懂规矩？”
周瑞站在通州码头的青石板上，手里盘着个核桃，半点没有要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各个下巴仰着，像是来宣旨的，不是来接人的。
“催催催！动作麻利点！”周瑞冲着林家的船工吆喝，眼皮都不抬一下，“一个孤女，还摆这么大谱？荣国府的船能等你们？”
林家的老嬷嬷站在船头，急得直拍大腿：“周管事！我们大姑娘赶了半个多月的水路，身子本就孱弱受不得风。您倒是让贵府的小厮搭把手，把这跳板铺实诚啊！”
周瑞直接摆手：“行了，废话少说。姑娘的行李先搬，别耽误我们回府。对了，那几个箱子——”他目光在船上那几只描金铁木大箱子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上撇，“都是什么东西？御史家的家底，也就这点?”
老嬷嬷脸色当场就白了，却只能低头咬牙。
船舱内，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
林黛玉坐在榻沿，双手安静地叠在膝上，连指节都没动一下。
她全听见了。
她比任何人都聪明，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这一趟进京，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其实心里有数。
只是有数归有数，真听见了，还是像吞了块冰进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贾府。
她没哭，只是将手里那方丝帕悄悄攥紧了一些。
周瑞正吆喝得起劲，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微微抖了一下。
他愣了愣，以为是错觉。
下一刻，抖得更厉害了。
码头上的碎冰渣子开始细细震颤，水面的薄冰传来一圈圈密集的涟漪。
那声音从远处滚来，起初像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震得人的耳膜发麻——
“那是什么——”
有人抬头看向南边的官道，声音瞬间卡住。
地平线尽头，黑压压的一线，正在以疯狂的速度向码头扑来。
三千玄甲骑兵，黑甲黑马，连马嘶都是压着的，只有那如潮的蹄声砸在冻土上，砸出让人心跳漏拍的震响。
“什么人——！”周瑞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快拦——”
话没说完。
骑兵洪流当先一骑速度不减，暗金甲胄在晨光里发出刺眼的冷芒，战马扬蹄，一个加速横扫而来。
周瑞连挪步子的时间都没有。
战马肩膀带着他直接横撞出去，踉踉跄跄飞出去数米，连滚带爬撞在一摞麻袋堆上，嘴里直接喷出一口血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身后的家丁四散奔逃。
两个躲得不及时的直接扑通扑通掉进了运河，冬日的河水冰得惨叫声都短了半截。
码头上的商贩、船工、码头力夫，全部往两边撒腿跑，眨眼工夫，原本热闹的码头变成了一块空地。
那匹汗血宝马在官船跳板前十步处勒住，前蹄高扬，气势压死人。
萧鸿翻身落地。
甲胄上还有未干的血痕，北疆的风腥气混着冰雪味，从这人身上散出来，带着一股蛮荒的、无法忽视的煞气。
三千玄甲在身后展开，无声无息，无一人出声。
这阵仗，比圣旨还有压迫力。
萧鸿扫了一眼横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周瑞，神情平静得像是踩死了只蚂蚁。
“荣国府的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背磕在石板上。
周瑞捂着肋骨，满脸是血，眼白翻动，隐约认出了那身甲胄上的“镇国公府”铸纹，登时魂飞魄散，颤着嗓子喊：“您——您是何方贵人，这里是荣国府办差的地方，您不能——”
“能不能的，你说了不算。”
萧鸿连看都没再看他，抬手往身后摆了摆。
立刻有两名亲卫上前，把周瑞一左一右像拎鸡崽子一样提起来，拖到一边扔着，省得碍事。
“废物点心，还占着地方。”萧鸿腹诽，目光已经抬向那艘官船。
船身上挂着的“林”字气死风灯，在晨风里轻轻晃。
那一刻，萧鸿心跳微微快了一拍，随即用惯常的冷意死死压回去。
他向来是把情绪管得极死的人。北疆那些年，连蛮夷的三万精骑都没让他变过脸色。
但这一盏灯。
他走向跳板，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声音，一步一步。
船舱内。
林黛玉早已从榻上站起来，贴在纱窗边，屏着呼吸。
她把外面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周瑞被撞飞的那一刻，她吓得险些叫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奇怪的是，那股子恐惧来得快，去得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楚的、茫然的轻。
那些家丁的趾高气扬，那双掐着她要进贾府就得“步步留心”命数的无形的手，那座还未进门就已经压在心头的、名叫荣国府的大山……
眼前这个人——
连速度都没降，就把那些东西踩进了泥里。
黛玉抿着唇，目光落在那道向船头走来的暗金身影上，一时辨不清心里是怕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她的陪嫁嬷嬷贴着墙，两条腿直打颤：“姑娘，姑娘快离窗远点，那、那是什么来头的人啊，杀气这么重……”
黛玉没动。
她盯着那道身影，轻声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不知道。”
顿了一顿。
“但他踩的，是贾府的脸。”
嬷嬷愣了愣，没听懂。
黛玉也没解释，只是慢慢把手从纱窗边收回来，视线随着那人脚步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萧鸿已经走到了跳板前。
他停住脚步，抬眼看向船舱方向。
萧鸿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腰侧的佩剑上，没出声。
他当然不能现在冲进去。
林妹妹又不认识他，这要是直接踹门进去，对方估计当场给他背一首葬花词，控诉他是蛮夷流寇。
萧鸿冷静地进行了大约半息的理智评估，把“直接破舱而入”这个选项强行划掉。
他转头，看向随行的亲卫队长陆铮：“去，递本世子的名帖。”
陆铮立刻抱拳，朝着船上疾步而去。
萧鸿负手而立，等着。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贾府今日派了人来接，那意味着接下来，贾母还会继续往林如海那边施压，让黛玉在荣国府住下来，彻底和林家的根切断。
他不能让这条线断。
林如海在江南还有用，夜枭那边的消息，三日内必须有一批到他手里。
至于贾府……
萧鸿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
今日只是个开头。
他们连什么人踩了他们的脸都还没搞清楚，后面的好戏，多着呢。
陆铮疾步返回，神情有些微妙。
“世子，船上的嬷嬷说，林姑娘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问您……”
“问我什么？”
“问您是否可以……改日再见？”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萧鸿盯着船舱方向，没说话。
那一刻，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林妹妹在躲我。
第二个念头是——
妹妹不认识我，被人吓到了，正常的。
第三个念头来得极快，压下了前两个——
改日？她要进贾府了，改日就是永远没有这个日。
萧鸿抬脚，再次向跳板走去。
这回，没有停。
陆铮在身后小声道：“世子，这……不太合规矩。”
“本世子的规矩，”萧鸿脚步未顿，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本世子说了算。”
他踏上跳板，木板在他靴下吱呀作响。
船舱的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