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下游的柳塘村,一大清早的炊烟袅袅,江边的渔船也早早的售空,陈婆婆拿着一早上捞上来的小鱼煮着鱼汤。

    忽而听见外边的木门又被人拍得啪啪作响,她搁下木勺擦了擦手,才去开门。

    “两位官爷,有什么事?”

    “我们奉命搜寻一名女子,你最近有没有在海边或者哪儿见过脸生的女子?如实禀报,若找到了人,有重赏。”

    陈婆婆摇头,身体把门缝挡得严严实实。

    “没有没有,我家就我跟老头子两个人,没有别人。”

    官兵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墙角有几只鸡在啄食。

    没发现什么异常,家家户户人院子里都是这样。

    没有什么异常的气味,也不见什么带血的衣物或者药味。

    陈婆婆好奇问:“官老爷要找的人,是什么人?”

    官兵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问这么多。”

    “走吧。”官兵转身走,没两步又回头,“要是有人来借宿,或者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立刻上报。隐瞒不报,重罚。”

    “是是是,一定一定。”陈婆婆点头哈腰,等两个官兵走远了,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侧耳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脚步声已经走远,这才放下心。

    陈老汉步履蹒跚走出来问:“他们走了?”

    “走了。”陈婆婆心有余悸:“这官兵天天来查,也不知道那两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陈老汉压低声音:“不管是什么身份,咱们就当做不知道。那两位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气质那么脱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这些官兵肯定不安好心,咱们不能做出卖恩人的事,知不知道?”

    陈婆婆点头:“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她们,你这老毛病也好不了。恩将仇报的事,我也做不出来啊。”

    陈老汉感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啊。咱们穷,能做的就是把人家藏好,别让那些人发现了。”

    陈婆婆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台上拿起碗,盛满粥,又盛出鱼汤,再招呼陈老汉:“把菜和汤都一块端进去给两位姑娘。”

    “好。”

    偏房又简陋又小,土墙泥地,窗户用油纸糊着,透进来一点刺眼的光。

    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人,裹着被子,脸色苍白如纸;另一人坐在床边,正在用湿布巾给她擦额头。

    听见开门声,坐在床边的人转过头来。

    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丽温婉,眉眼舒展,面相极好,眼神温和,让人看了就想亲近。

    陈婆婆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倒衬得她更像不慎跌入凡尘的仙子,更多几分缥缈的仙气,陈婆婆看一次就忍不住感慨一次。

    “大娘大爷。”李清婳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迎上去:“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婆婆和陈老汉将饭菜都放在桌上,看了看床上的人。

    那女子还在昏睡,眉头微蹙,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们是两个极端的长相,她五官生得浓艳,即便脸色苍白,也能让人惊艳。

    “这位姑娘还没醒?”陈婆婆轻声问。

    “醒过一次,又昏过去了。”李清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苏九儿的额头,入手冰凉,体温低得让她心慌,明明已经吃了药,怎么还会这样?

    如果能回到京城,请太医来给九儿瞧瞧就好了,她又问:“大娘,这几天有没有人来村里打听我们的下落?”

    陈婆婆和陈老汉对视了一眼,陈老汉摇摇头,陈婆婆接话:“没有,姑娘你放心,你们在这儿住多久都成,不用介怀。你们对我们有大恩,别说住几天,就是住一年,我们也愿意。”

    李清婳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过多解释,只是道谢。

    老两口出去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便能听见苏九儿浅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端起粥在床边坐下,用调羹搅了搅。

    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底下沉着好几块鱼肉,明明自家也拮据,却能如此款待她们,李清婳暗暗记下了这份恩情。

    搅动着粥,确定没那么烫了,她才唤醒苏九儿。

    “九儿,醒醒,吃点东西。”

    叫了好几声,苏九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里没有了平日的妖媚和狡黠,瞳孔有些涣散无神,直到看见李清婳,才慢慢聚焦。

    “小姐...”

    李清婳将她扶起来坐好,将垫子放在她腰后靠着,为她提起被子盖好,这才舀起粥递到她嘴边:“饿了吧?喝点粥先。”

    苏九儿乖乖张开嘴,让她喂给自己。

    见她不厌其烦重复动作着,将一小碗粥喂完后,又给自己擦了擦嘴角。

    苏九儿一直在盯着她看,伺候人的活她信手拈来,半点都不生疏,仔细入微得都不像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了,毫不摆架子,也从不高高在上。

    她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冷漠敌对完全不同,现在的自己也一样奄奄一息,她却会小心照顾自己了。

    “感觉怎么样?”李清婳放下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还不舒服?要不要再吃一颗续命丹?”

    苏九儿微微摇头,说话的声音还是虚:“没有用,续命丹能治外伤,治不了蛊毒。如今我身上的子蛊发作了,没有特制的药压着,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李清婳惊了,不敢置信追问:“蛊毒?你身上怎么会有蛊毒?”

    苏九儿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臂膀,苦笑了声。

    “魔教控制人的一点小手段罢了。每一代魔教圣女,体内都会被种下子蛊。母蛊在教主手里,每个月都会发动一次,若没有药及时压制,便会生生疼死。”

    对上李清婳难以置信既心惊又心疼的注视,她毫不在意的轻笑:“若非如此,我的血怎么能解百毒呢?”

    李清婳又想起书中轻描淡写她所经历过的那些痛苦,连忙捂住她的嘴:“别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苏九儿才不在乎,但也乖乖任她捂着自己的嘴,一个劲儿的盯着她看。

    “小姐,你先回去吧。”

    李清婳愣了下:“你说什么?”

    苏九儿平淡回答:“如今你身上没有伤,没必要陪我在这儿耗着,待在这种地方,委屈你了。”

    “而且你失踪几天,那个姓谢的一定急疯了。你先回去,再派人来找我就好。”

    见李清婳不说话,她又道:“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你不必担心,对我而言,哪儿都能待,总不会...有比魔教更可怕的地方了。”

    李清婳蹙眉,“你既知道我会担心,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我不会丢下你的,要回去,也是带着你一起回去。你让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九儿看着她良久,忽而开口说起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其实我一直都挺讨厌林清洄的。”

    她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好奇问:“为什么?”

    苏九儿不悦回答:“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喊你姐姐,我不喜欢。”

    闻言,她愣了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又没有人不让你叫,你叫声给我听听?”

    苏九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叫出声。

    “算了,我才不跟别人叫一样的。”

    “那你要叫什么?”

    苏九儿想了想,眼中滑过一丝狡黠:“画儿,我要叫画儿。”

    李清婳嘴角抽搐了下,忍俊不禁,“不行,谢道安听到会生气的,你再换一个。”

    提起谢道安,她心中又有些惆怅和担忧。

    苏九儿笑了,“那我就更要叫了。”

    李清婳无法,只得由着她去了。

    没察觉出苏九儿深深看着她,依赖喜悦后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