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奇走到讲台上的时候,全场的嗡嗡声一下子就收了。
他没拿发言稿,只带了一根粉笔和那个从六零年记到现在的布面笔记本。
粉笔捏在手里转了两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精密制造与工业自主。
底下安静得连暖气片呲呲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咱们原型机跑通了,三轴数控机床有了。可数控是一座大陆,不是一个孤岛。”他转过身,粉笔在手里掂了掂,“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一件事,这十二个课题摊开来。每个人看清楚,下一步要打的是哪几座城。”
粉笔开始走。四轴联动、五轴联动、数控磨床、电火花加工、高精度滚珠丝杠、精密主轴单元、光栅尺、晶闸管、系统小型化、编程语言、精密铸造工艺、硬脆材料加工,一项接一项,写满了两整块黑板。
最底下一行他加重了笔画:系统集成、部件支撑、核心器件、材料工艺,全链条闭环。
写完他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搁,咔嗒一声,轻得很,可在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会议室里,那一声响得跟敲了钟一样。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水突然开了。
有人站起来想提问又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有人拿笔拼了命往本子上抄黑板的字,有人在座位上跟旁边的人争上了。争四轴和五轴先搞哪个,争晶闸管的门槛比光栅尺高多少,争精密铸造这个方向怎么之前就没人提。
刘光奇站在台上就那么看着底下这群人。
他看见林子川抱着胳膊坐在第二排,面无表情可嘴角轻微地抽着,那是他在死命压笑。
冯晓光坐在后排角落里,两只胳膊肘撑着膝盖,脑袋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地抖。张志刚大大咧咧咧着嘴,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事。
“听见没有,晶闸管!老子早说了这玩意儿迟早得搞,你们还不信!”
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议论声才慢慢落下来。刘光奇又开了口。
“精密制造是工业的底。底打不好,上面盖什么都是危房。咱们要干的,就是把中国工业的底子重新升级一遍。”
散会以后,人走了大半,还有三四十个不肯走,围着黑板抄课题。
有人踩着凳子抄最上面那行,有人在底下蹲着抄,有人拿两个本子轮流抄,生怕落下一个字。
刘光奇把几位从清华机械系和精密仪器系借调来的老教授请到了办公室。
老教授们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开常规碰头会,坐下以后才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技术倒推图。
那张图差不多占了大半个桌面,从最上面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一路往下拉,拉到最底下是全散开的单项基础技术,每条线都标了箭头,箭头旁边批着密密麻麻的钢笔小字。
罗老教授把老花镜戴上,弯下腰凑近了看。
手指头顺着那些手绘的结构线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某个节点忽然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刘光奇,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刘主任,您这张图,这个思路,老夫搞了四十年精密机械,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抖了两下,“搞技术的习惯了从低往高走,先把地基打好再一层一层往上盖。您倒好,先把顶层的楼画出来,然后一层一层往回扒,看每层缺什么东西。这把整个顺序都翻过来了。”
刘光奇给老教授们倒了茶,茶是黄山毛峰,铁盒打开来满屋子香。
他把那张设计草图的上半部分点了点,上头画的是一台高精度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的整体框架,高速电主轴、直线电机进给、闭环光栅尺反馈、全数字控制系统。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听起来跟天方夜谭差不多,可每一条他都在旁边标注了需要攻克的单项技术。
“我把它叫反向推导。先想清楚最好的数控机床长什么样,然后往回走。走到最底层,结论很明白。丝杠的钢料热处理,没人做过系统工艺研究。光栅尺的玻璃刻划,国内连一套像样的设备都没有。晶闸管更不用说了,白纸一张。可好就好在终点清楚了,每条路走多远心里就有数了。”
罗老教授把图纸举到眼前又看了好几遍,手指头顺着结构线的走向慢慢描。描到最后他把图纸放下来,摇了摇脑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好久才憋出来。
“妙。真的妙。四十年白活了,今天挨了一记重锤。”
剩下几位老教授围上去对着图纸研究了一整个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吃。
刘光奇中途出去开了个小会,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趴在那张图前面,有人已经画出了自己负责领域的技术分解图。
他没打扰他们,轻轻把门带上了。
五月初,刘海中的事下来了。
厂里人事科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说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年龄和身体情况,决定给转管理岗,车间副主任。
牌子不算太大,可从今往后不用再站车床了,坐办公室里管生产调度,每个月工资加了八块钱,配了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壶,办公椅的靠背能调到半躺。
刘海中从厂里回来以后在院子里转了整整三圈,终于当上梦寐以求的干部了。
走到易中海家门口站住了,从兜里掏出烟盒,给易中海递了一根。
易中海接过去看了看烟卷上的牌子,大前门,比刘海中原先抽的飞马贵了两毛钱。
“转管理岗了?”易中海把烟卷夹在手指头缝里,没点。
“嗯,车间副主任。”刘海中说话的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可嘴角压了半天还是压不住。
“挺好,挺好。”易中海说了两个挺好,把烟卷叼在嘴上,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看了刘海中一眼,那眼神里头东西不少。有羡慕,有掂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刘海中当工人当了半辈子,文化低,论技术不是车间里最拔尖的,论人缘也不是最好的,凭啥他能转管理岗?
整个南锣鼓巷的人心里都清楚,凭的是他那个在清华搞大项目当领导的儿子。
这就是把所有精力培养出一个优秀儿子的好处?
我靠,这老刘有点东西在呀,哎,可惜我咋就没有个儿子呢,不然我会培养的比他儿子还要出色,应该可以吧。
紧接着刘光天和刘光福的事也定下来了。厂里下了文,说刘海中同志的两个儿子属于特殊贡献科研工作者直系亲属,享受厂属子弟中学的升学政策倾斜。
说白了,考几分都能上,名额单列不占普通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