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票证重新扎好,用旧报纸裹起来放回抽屉。
现金留了五百块当零花,剩下的整整齐齐码进一个铁皮盒子,锁进衣柜最里层。
关上抽屉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圈照在桌上,抽屉缝里还透出票证花花绿绿的边角。
踏实。真他妈踏实。
可踏实归踏实,还有一桩事搁在心里放不下。
何雨水。
贾东旭死了以后,刘光奇虽没亲自回四合院,但刘光天隔三岔五跑来跟他讲院里的动静。
秦淮茹顶替进了车间,但因为现在怀孕,所有没有上工,拿着最低补贴,贾张氏天天在院子里嚎穷卖惨,易中海暗地里一个劲撮合何雨柱跟秦淮茹。
何雨柱那个人刘光奇太了解了,心软嘴硬,经不住秦淮茹掉两滴眼泪。
再过一阵子,他的食堂饭盒、他每月工资,全得一口一口喂进贾家那几张嗷嗷待哺的嘴里。
何雨柱的钱袋子一旦被秦淮茹攥住了,何雨水在家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姑娘家住的屋子吃的饭穿的衣裳,样样都绕不开钱。
何雨水还在师范学院念书,一个学生国家给的补助是一个月十二块,肯定不够,吃穿全靠何雨柱供着,何雨柱要是被掏空了,她的学费书本费伙食费哪一样能指望上?
刘光奇想到这个,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到底是把何雨水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媳妇儿,不能眼看着她为钱发愁。
他可以不管贾家怎么闹易中海怎么算计何雨柱怎么犯傻,可何雨水的事他不能不管。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翻出一个帆布包。
先从抽屉里抽出两百块钱。
两百块,比何雨柱四个月的工资还多。
又抽出五十斤粗粮票、五十斤细粮票,让她在学校食堂能吃上饱饭。
再拿出三张肥皂票、三张猪肉票,肥皂这东西不起眼,可离了它衣服洗不了澡也洗不了,猪肉票更是实在,在学校食堂想沾点荤腥全靠它。
他把钱和票证码整齐了,搁在一层粗布里包好,塞进帆布包最底下,上头压了几本从图书馆翻印的数学参考资料和几封信纸。帆布包打了三个结,绳结勒得死紧,在糙帆布上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这是给何雨水的底牌,给她最艰难的时候用的。
第二天一早,他托了学校后勤一个常往城里跑的老秦把包裹捎到师范学院去,嘱咐一定要当面交给何雨水。
"刘主任你放一百个心,这个包裹我抱在怀里头都不带撒手的。"
何雨水收到包裹是当天下午。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借来的书,宿管阿姨叫住她说有人捎东西来了。
她接了帆布包,沉甸甸的。回到宿舍关上门,拆开绳结,掀开上头那几本数学资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沓钱和票证。
两百块现金,五十斤粗粮票,五十斤细粮票,三张肥皂票,三张猪肉票。
她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钱和票证愣了老半天。
手指头捻着钞票的边缘,摸了摸票证上盖的红章,又摸了摸那几本翻印的数学资料。
资料封面是他工工整整的字迹:雨水用功,只有四个字,不多。
她把东西摆在枕头上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从她记事起,夫妻走好,除了大哥何雨住,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这么好过。
可何雨柱对她好是有分寸的,兄妹之间管吃管住管上学就够了。
刘光奇对她好没有分寸,两百块钱加那一大摞票证,搁在任何人家都是一笔要反复掂量的开销,他就这么托人捎过来了,招呼都没打。
她没有哭出声来。
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去看看他,现在就去。
她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拢了拢头发,抱着帆布包出了门。
宿舍楼下阿姨叫住她:"这天都快黑了往哪去啊姑娘。"
"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从师范学院到清华园,公交坐了一个多小时。
车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刷刷往后掠。
到清华西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卫拦住她,她说找刘光奇,门卫打了电话上去,放下电话态度立马变了:"刘主任在专家楼三层三零三,往前走右拐看见银杏树就到了。"
何雨水顺着门卫指的路走过去。
清华园夜里很安静,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她走得飞快,鞋跟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
上了楼走到三零三门口,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传来他的声音:"哪位?"
"光奇哥,是我,雨水。"
顿了两秒,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刘光奇站在门口,还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钢笔。
看见何雨水他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何雨水整个人就扑进了他怀里。
力气大得很,像在外头冷久了往回扎。
她没哭,也没说那些感谢的话,就那么死死搂着他,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刘光奇愣了片刻,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背。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
"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我就想看看你,看完我就踏实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
他把她带进屋里关上门。
台灯亮着,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搁在旁边,墨还没干。
窗外的银杏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何雨水从帆布包里把那些钱和票证拿出来放在桌上。
"太多了,我花不着这么多钱的。"
"收着。你哥那边往后怕是顾不上你了,情况你应该有预料。你在学校念书呢,没钱怎么过。"
何雨水停了一下。
她很聪明,四合院的分院氛围他知道的,
以前秦淮茹虽然也精明,到底是有男人撑着腰,多少有点矜持。
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婆婆还天天逼她,日子过不下去了,气就没了,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利用人心。
她哥傻柱,可能就是那个被算计的。
"你给我的这些,你自己够花不。"
"够花,你来看看。"
刘光奇拉开抽屉给她看。何雨水瞅着里头花花绿绿堆得满满当当的票证,怔了好半天,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你这是攒了多少家底啊。"
"攒了三年,以后还攒。往后咱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那个"咱"字让何雨水耳朵根子烧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光奇哥,你往后不用帮我,我有手有脚读完了书就能挣钱,不会拖累你的。"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外人,说不上拖累不拖累。"
何雨水抬起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很亮,里头有种笃定的东西,是把什么事都盘算好了才说的那种。
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把她拉近了。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何雨水觉得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砰砰往回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猛。
灯光昏昏黄黄的,铺在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上。
窗外风停了,银杏枝丫也不敲窗了。
远处的清华园沉在早春的夜里,只有专家楼三层那扇窗户还透着光。
过了很久,台灯灭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
她枕着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光奇哥,我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忙你的,我等你。"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把底下的清华园照得亮亮堂堂的。
明早太阳升起来一切都要变了,不光是这台机器的事。
这国家要变了,他也要变了。
可今晚,只是一个男人搂着他的女人,在月光底下安安稳稳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