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主任的报告送到部委是专人专车送的。
清华派了辆黑色伏尔加，配两个机要通讯员，天没亮透就上了路。
报告十二页，从无刷电机量产数据写到伺服闭环精度，最后附了一月八号那晚的实测记录，圆形轨迹千分之四毫米。
头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也没动静。
第三天夜里，部委大楼东头的灯亮了一宿。
沈老头第一个翻开报告，看完把老花镜摘了，叫来隔壁老赵。
老赵看完最后一页数据表，盯着"圆度误差：0.004mm"这行字看了半天，撂下一句："要真是这个数，涡喷六的叶片合格率就能翻上去一大截。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电话接着往外打。
这一宿，从重工业口传到军工口再传到计划口，搅得半栋楼没合眼。
凌晨四点有位领导批了六个字：速核，我明天去。
天不亮机要室的人就被叫起来，分管副部长在走廊里拦住司长签字，公章一个接一个盖，两个钟头走完了平时小半个月的流程。
顾主任接到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准备一下，梁领导三日内到，这回一机部和国防科委全来。"
三天后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清华西门，路上学生全看愣了。
梁领导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可眼神跟半年前不一样了，眉宇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后头跟着一机部管机床的方总工，国防科委一个扛两杠四星的大校，还有一串叫不出名字的人。
刘光奇在测试楼门口候着，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手指头上还沾着机油。
"刘光奇同志，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呀。"
"梁领导过奖了，是大家一块儿干出来的。"
"带路，直接看机器。"
原型机已经通上了电，工作台上夹了块铝板，纸带机插好了程序。
这回铣的是螺旋曲面，x轴和y轴同时做平滑位移，进给速度跟着曲率实时调整，这才是真功夫。
梁领导弯下腰凑近了看。
方总工蹲下来摸出卡尺。那位大校往前跨了一步盯住主轴。
"开始吧。"
纸带咔咔转起来，主轴嗡嗡响，切屑匀匀地卷落。
螺旋一圈一圈往外扩，轨迹叠轨迹，中间没有任何顿挫。
铝板上慢慢浮出一条从内圈往外盘旋的槽，槽壁光洁，纹路均匀。
方总工量了三遍，最后抄起千分尺量了第四遍，直起腰时嗓子有点发紧："间距偏差千分之三毫米，粗糙度不超过零点八微米。
国内现有的进口仿形铣床只在理想工况下也是达不到这个水平。"
梁领导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粮食。
精密机床就是高端工业的粮食，你们这群人一年不到跨过了有些人十年没跨过去的坎。"
他转向那位大校："李参谋，你怎么看。"
李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两页纸："来之前军方做了初步评估。第一批需求四个品类，航空发动机涡喷叶片、导弹陀螺仪转子、潜艇螺旋桨桨叶、火炮身管膛线。用上数控加工，合格率保守估计从六成拉到九成。如果三轴四轴五轴联动全走通，可以到九十五以上。军方的意思，三轴四轴五轴同时上，钱人物资军方出。"
梁领导看向刘光奇："技术上有没有难处。"
刘光奇拿手指头敲了敲工作台边沿："三轴现在就能用。四轴加一个旋转轴，控制复杂度蹿一大截但原理通着，给我三个月。五轴多了旋转工作台，机械和控制都得从头来，至少一年。"
梁领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转身对秘书交代："马上形成纪要，数控技术纳入军工绝密专项，按最高标准保密，所有人员政审一个不能漏。"
李参谋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员名单国防科委来审，三天内出结果。"
送走人以后刘光奇回到测试楼，冯晓光正把那块螺旋铝板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个不停。
刘光奇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想记点什么，钢笔顿了老半天一个字写不出来。
太多了，不晓得从哪记起。。
李参谋第三天就带着人来了，测试楼从一楼到三楼地毯式捋了一遍。
窗户加遮光帘，门口设登记台，门锁换成双保险密码锁，密码五个人知道。
所有图纸程序测试数据按绝密材料登记造册，保险柜锁着，每晚保密员过来清点。
刘光奇问密码是不是也得改，李参谋嘴角动了一下："已经改好了，你的生日。"
保密一升级气氛就变了。
以前憋着劲儿往前冲，现在说话都不自觉压低几分。
冯晓光跟换了个人似的，干完活就安安静静坐着翻资料。
张志刚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以前觉得这就是个厉害的机器，现在知道这东西他妈的是命。"
第六天国防科委副主任亲自来签军口研发协议。
经费走军口专项通道不受行政预算限制，物资由计委统一调配。
副主任说话很干脆："你们只管提需求，国内有的优先调，国内没有的想办法从外面搞。"
刘光奇签字时手指头颤了一下。
签了字命就跟这台机器绑死了，成了中国精密制造的底子就立住了，败了所有责难全得他一个人扛。
他还是签了，没有犹豫。
没两天学校文件也到了，高教部红头文件：升格为校级直属"精密制造与数控技术研究中心"，行政级别正处级。
编制从四十人扩到两百人，自主招聘权全国范围。
应聘的人差点把门槛踩烂，北大哈工大西交大上海交大都有材料寄过来，还有个哈尔滨的坐了三天火车蹲在实验楼门口不走。
刘光奇让按四个方向筛人：控制工程、电机、精密机械、半导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