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车间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了。
轰鸣的机床声被隔在里头，初夏的风裹着尘土，呼地吹过来。
刘光奇拍了拍身上的铁屑，步子没停，沿着红砖校道往办公楼赶。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他也顾不上管，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车床实操的事儿。
装夹、对刀、切削、测量，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精度确实没得挑。
可他知道，这点本事搁中专里头拔尖，算不了啥。
这年头百废待兴，光靠车床手艺，撑不起多大局面。
他要的压根儿不是当个好车工。
他是要借着这个平台往上冲，在1960年这个节骨眼上，做出点真正立得住的东西。
风里飘过来一股呛人的烟味。
跟工厂那机油味儿两码事，这是家家户户烧煤炉子冒出来的黑烟。
抬眼一瞧，学校围墙外头的胡同里，烟囱一根根都在往外吐灰黑色的烟。
顺着风飘过来，满街都是，呛得人直皱眉头。
这年代煤是紧俏货，谁家都得省着烧。可就算省着，那炉具也笨到家了。
大块煤填进去，一半烧不透，变成黑炭渣白白糟蹋了。
剩下那一半烧起来呢，浓烟滚滚的，不光呛人，熏得墙黑，还弄得人直咳嗽。
那烟里头带着硫味儿，闻久了嗓子眼儿都疼。
刘光奇脚步顿了半秒，眼神沉了下去。
燃煤紧巴巴的，炉具效率低，黑烟满街窜，硫气伤身体……这几根刺，扎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里头。
国家天天喊增产节约、卫生防疫，可最基础的炉具问题，愣是没人拿出个低成本的法子来改。
他心里头的方向，一下钉死了。
不整那些复杂的，就搞三样：省煤、脱硫、除尘。
思路在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用纸，不用笔，光靠十辈子攒下的底子，捋得清清楚楚：核心就是用石灰石固硫，炉膛改结构增氧助燃，烟道再加层简易除尘。
材料嘛，全是烂大街的玩意儿，石灰石、黏土、旧铁网、碎瓷片，不用机床，不用啥特殊设备，泥巴和一和、铁丝拧一拧就能做出来。
成本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家家户户都能使上。
工厂食堂、学校伙房，那更是刚需。
煤的利用率能提上去一大截，省下来的煤就是真金白银。
黑烟少了，正好响应卫生号召。
硫气被石灰石扣住，不伤肺也不呛人。
这东西一拿出来，压根儿不用吹，谁用谁知道好。
这套技术其实并不先进，炉膛改结构省煤和简易除尘几年前就出现，但都是在一线熟练工无意间使用，没有成册成规模偶尔有人使用，但是石灰石固硫是十年后的技术了。现在自己成套拿出来。
妥妥是个立功的机会，不是很出头，但是很有用影响力很大。
刘光奇嘴角微微一扬，步子更快了。
办公楼是栋老式灰砖房，门楣上漆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漆皮掉了些，可依旧扎眼。他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了口气。
得把话说简单，说直白。
老师没工夫听那些复杂的理论。
他在心里飞快捋了一遍：先报今天课堂和实操的成绩，让老师晓得自己技术稳；再点出眼下炉具烧煤费、烟大、呛人的毛病；接着说改良的法子，石灰石固硫、炉膛增氧、烟道除尘，材料遍地都是，零成本就能做；最后表态，自己能快速搞出样品，求老师帮着对接学校或者工厂，给个试验的机会。
捋顺了，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请进来吧，门开着，直接推就行。"
里头传来班主任王老师的声音，温和里头带着干练。
刘光奇推开门，侧身进去，随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四张桌子靠着墙，几个旧木柜，窗台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墙上贴了几张奖状。
王庆山正坐在靠窗那边批改作业，戴着老花镜。
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就笑了。
"光奇啊，今天实训怎么样？？"
"王老师。"刘光奇规规矩矩站好，先鞠了个小躬，态度恭恭敬敬，"今天课堂上齿轮传动那道题，我上台讲了。实操的工件精度全达标，李老师也过了目。"
王庆山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不错不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踏实，技术上从来没掉过链子。坐吧，站着干啥。"
刘光奇没坐，往前站了半步。语气诚恳，直直切入正题："老师，我今天过来，是有个正经事儿想跟您汇报，也想请您帮个忙。"
"哦？你坐下慢慢说，我听着。"王庆山来了兴致，往前坐了坐。
"这几天我在学校、在街上走，发现一个大问题。"刘光奇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咱们现在烧煤太费了。一个煤球填进去，一半烧不透，黑烟冒得满天都是，又呛人又熏屋子，那烟还伤身体。
国家现在一直讲增产节约、讲卫生，可这炉具的问题，一直搁在那儿没人动。"
王庆山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不光老百姓家，学校食堂那几个大炉子，天天往外冒黑烟。煤票月月紧巴巴的，谁都头疼，可也没啥好法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琢磨了挺长时间了。"
刘光奇语气笃定，眼神干净又坚定，半点不像瞎吹牛。
"我琢磨了一套炉具改良的办法。不用换炉子，就在原来的基础上改。核心就三点：第一，用石灰石掺在煤里头，或者搁在炉膛里，把烧出来的有害硫气扣住，不伤身体不呛人。第二，改改炉膛的进风口，让煤烧得更透，不糟蹋，一块煤能顶一块半使。第三，烟道里头加一层简易除尘网，黑烟直接就少了，干净卫生。"
他怕老师听不明白，特意说得通俗，啥化学原理都没提，光讲用处。
"材料全是现成的，石灰石、黏土、旧铁网、碎瓷片，不用花钱买，家家户户都能凑齐。不用机床，不用啥复杂工艺，泥巴和一和、铁丝拧一拧，半天功夫就能做出样品来。"
王庆山脸上的随意劲儿慢慢收了起来。身子坐得笔直，老花镜都往下滑了半截，眼神里头全是惊讶。
"你说的这些……真能成？不用特殊材料，就能省煤、减黑烟，还去那个硫气？"
"百分百能成，老师您放心。"刘光奇半点不怵，语气扎实得很，"原理我全想通了，都是最基础的物理、化学常识，贴合咱们现在这工艺水平，绝对不浮夸，落地就能用。学校食堂、工厂伙房，最先能用上，一用就能看出省煤、干净。"
他顿了顿，直接把请求撂出来：
"老师，我想尽快做个简易样品出来。我自己能动手，但我需要一个正经的试验地方。也想请您帮我跟学校对接一下，或者外头的工厂，给一个试验、推广的机会。这东西要是做成了，不光能给学校省煤、干净卫生，也符合国家增产节约的号召，是真能立功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