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娘抬头望去,只见顾维宁竹节玉簪束发,身着一袭沧浪色锦袍,上面绣着几株劲竹,俊俏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月色之下,当真是公子如玉。纹娘腹诽:“人模狗样!”起身就要离开,却见顾维宁轻叹一声叫住她:“等等,可否容我说两句话?”
纹娘停住脚步,示意烟霞先离开,这才冷声道:“顾尚书请说。”
顾维宁一手负在身后,罕见的有些紧张,他清清嗓子方道:“你那日说得有理,魏夫人之事我确实考虑欠妥,可傅鸿朗必不敢对魏夫人下手,只有她活着,才能制约祁家。但你与魏夫人处境艰难也是事实,是我未能体会你俩的惶恐与不安,顾某给你赔罪了!”说完他俯首作揖,态度十分诚恳。
纹娘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到,她从未想过顾维宁会服软,而且实实在在能体会她的心境,顿时心中如有暖流淌过,柔声道:“那晚原是我唐突了,只是在我心中顾怀之应是心怀沟壑,光明磊落之人,而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顾维宁笑意从眼底漫出,剑眉轻挑,戏谑道:“得纹娘如此高看,顾某三生有幸,今后定谨言慎行!”
“顾怀之,之前怎没发现你还有油嘴滑舌的一面呢?”纹娘眯着眼,抬头打量着他,耳坠子被夜风拂过,轻轻碰撞在优美修长的脖颈上,搅得人心猿意马。
顾维宁别开眼,稳稳心神,方正色道:“在下有要事想请纹娘帮忙,归德将军案的重要证人曾在沧州出现,顾某想请你一同前往找到此人。”
“怀之这话我不理解,找人之事我一介妇人能做什么?况且太后懿旨,让我将青云山之景绣下来,又如何脱得开身?”纹娘满头雾水,沧州是玉娘所嫁之地,若有机会相见固然好,可顾维宁所求之事她难以答应。
晚风吹皱池水,带来一阵寒意,顾维宁见她搓着手臂,温声道:“此处风大,不如我们回屋细聊?”纹娘身子冰凉,早有此意,刚好她所住之地有间茶室,便带了顾维宁回来。
待烟霞沏了茶,将门窗都关好,顾维宁这才斟酌着解释起来:“纹娘可知此行明面上是长公主为太后祈福,顾某前往梁城巡查公务,顺道担任护送之责,但实际上抵达青云山后我将暗地前往沧州寻人,这事连圣上也是瞒着的。可顾某与虞知府不熟,又需借他的力量,因此想请你从中斡旋。”
纹娘皱眉,思虑半晌才开口:“我也很想帮忙,可若擅自离开,长公主追究起来怎么办?再者太后所要求的绣屏,难度极高,若出了差错,不等旧案昭雪,我自己恐就先丢了性命。”
“这个纹娘不必担忧,此事长公主也是知情的,届时她会以水土不服替你遮掩。等办完事情,我将你送回青云观,此时随行的画师会将风景图画好,我相信凭你的技艺,完成绣品必定无虞!”顾维宁虽说得信誓旦旦,心中却也忐忑,怕她拒绝。
纹娘虽被他说服,心中却迟疑不定,此去前路未明,若被人知道,名声有损且不说,光是太后问罪她都承担不起。可顾维宁于她有救命之恩,如果因她的拒绝,使得前面努力功亏一篑,如何对得住魏夫人呢?思来想去还是慎重道:“怀之,这事我应下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信任!”
顾维宁眼前一亮,暗地松了口气,他饮下一大口热茶,喜形于色:“纹娘放心,顾某必保你无恙,时辰不早了,你先休息,余下的事我们路上慢慢商议。”说完作揖告别,转身离开,只是轻快的脚步泄露出他雀跃的心情。
之后的两天队伍按计划前行,一路上纹娘也曾试探念瑶是否知晓内情,发现她一脸茫然,纹娘亦不敢多说,为免露馅索性坐回自己马车。
抵达青云山的前一晚,顾维宁带了位身形与她差不多的女子来到她房中,交代接下来由此人扮成纹娘,烟霞与桂姨帮忙遮掩,万不可露馅。而纹娘今夜就先与银筝同寝,明日一早提前藏进马车。
“娘子从未与我分开过,怎能独自上路?”听到她和桂姨都得留下,烟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怕纹娘羊入虎口。
桂姨早已将纹娘当成女儿般,亦是觉得这样安排不妥,沉吟片刻方劝道:“顾尚书,老奴知道你们定是有大事要办,可娘子孤身出远门多有不便,不如烟霞留下,奴婢随行,这样路上也有照应。”
虽能体谅这二人的护主之心,但顾维宁做事向来不容置喙,脸色已不大好看,还是纹娘善解人意,忙安抚道:“桂姨、烟霞,只有你们都留在青云观,别人才不会察觉异样。再者,若有意外,两人也要相互照应,我有手有脚的,勿要担忧!”
最后是顾维宁一锤定音:“两位放心,顾某必会将纹娘毫发无伤地带回来。”随即拎着纹娘的行囊,带她离开。
次日午后,青云山脚下,顾维宁看着长公主的卫队进山后,方带着自己的亲卫离开,而纹娘终于可以掀开车帘透气了。
“怀之,其他人都好糊弄,念瑶可怎么办?她在山中无趣定要来找我的。”纹娘欣赏窗外郁郁葱葱的自然美景,心中亦掩不住担忧。
顾维宁这马车虽比不上公主府的富丽堂皇,精美与舒适却不输半分,此刻行驶起来四平八稳,不见一点颠簸,只是速度慢了些,他正靠在软枕上看书,闻言轻笑:“纹娘放宽心,殿下自会和她说明原委的,此处再无外人拘束,只管轻松些。”
纹娘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他,忽地一把抽出他手中的书,拍在案几上,恶声恶气嗔道:“顾怀之,老实交代,你一早就算计我,对吧!”
顾维宁也不恼,给自己续上茶,慢悠悠道:“纹娘何出此言,顾某一路可是坦诚相待啊!”
“传旨那日,琼枝特意嘱咐带上两名忠仆,不就是为的今日,可你干嘛不早跟我说?”纹娘气鼓鼓的,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
顾维宁忙给她也添上茶,笑吟吟地赔罪道:“消消气,莫要恼,顾某自是绝对信任你,只是此事重大,长公主与你接触不多,总要观察些时日才能放心。今日天气甚好,车内憋闷,纹娘可想骑马放风?”
“我并不会骑马。”虽不知顾维宁打什么算盘,纹娘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此处离沧州还有七八日的路程,日日在车内岂不闷得慌,银筝善骑,定能教会你!”说着顾维宁就命人停车,唤来银筝交代一番,强行将纹娘赶下车,自己优哉游哉的重拾起书来看。
银筝确实是位好老师,一个下午纹娘骑术颇有长进,已经敢单独控马了,只是累得她筋疲力竭,下马时双腿都在打颤。暮色时分,众人抵达驿站,粗略地用过晚膳,纹娘早早回房,实在撑不住倒头就要睡,银筝连忙制止。
她拿出一个白瓷瓶子,哄道:“娘子莫急,上了药再睡,不然明日可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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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了!”说着替她挽起裤子,揉按着被磨得发红的大腿内侧。
纹娘两腿早就酸痛不已,不过强忍着没吭声,这时药油热热渗透进皮肤,加之银筝轻重有度的捏拿,整个人都松快起来,不由得精神涣散,昏昏欲睡,闭上眼时嘴里还念叨着:“银筝,你可真好……”
夜风簌簌,蛙鸣虫叫,纹娘睡得正香,忽然梦中响起兵戈之声,她皱着眉正要把这恼人的声音赶出去,就感到身体被人剧烈摇晃,似有人在耳边唤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梦乡,刚睁开眼就听得银筝焦急道:“娘子快醒醒,有刺客!”纹娘腾的一下坐起身来,虽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却立即将银筝递过来的衣服穿好。
两人匆忙用桌椅将房门抵住,又检查窗户是否关牢,随后才将行李简单收拾了。只听得门外兵刃交锋之声越来越杂乱,间或有桌椅碰撞的闷响,纹娘心跳如雷,贝齿紧咬,只是她临危不乱,从桌案上抄起一个陶瓷花瓶护在胸前,眼都不眨地盯着房门。
银筝见状轻笑:“娘子好胆识,您别担心,郎君定会解决他们的!”虽这样说,纹娘却见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匕首,暗道顾维宁身边当真卧虎藏龙,连这样温柔貌美的女子都会武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敲响房门,屋内二人敛声屏气,就听得来人问道:“林夫人、银筝姑娘,你们没事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银筝忙示意纹娘是自己人,两人这才合力将抵住的东西移走,门刚打开,一个高大英气的汉子出现在眼前,银筝关切道:“我俩没事,郎君可还安好?”那汉子点点头,嗯了一声便移开眼不敢看人,银筝嫣然一笑,手轻轻抚上他坚硬的胸口,温柔道:“你呢,可有受伤?”
那人脸涨得通红,忙后退两步躬身道:“郎君说此地已不安全,须连夜启程,二位收拾好就下楼吧。”说完落荒而逃,留银筝在原地笑得灿若春花。
纹娘在一旁目瞪口呆,迟疑道:“刚刚是铜磬吧?你们俩……”此人早前救她还被顾维宁惩罚,纹娘心中一直过意不去,谁曾想竟见到了这样一幕。
银筝却落落大方,爽快道:“娘子见笑了,我们快下去吧!”
已近卯时,驿站内只有两盏昏暗的灯笼静静地挂在廊下,楼下静悄悄的,好似刚才的打斗竟未惊动外人,铜磬将躲在柴房的小二拎出来,递了一锭银子叮嘱道:“此乃桌椅损坏的赔偿,天亮记得报官!”说完护着银筝与纹娘离开。
纹娘上了马车,只见车内挂着两盏琉璃灯,顾维宁满身寒气坐在里面,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纹娘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另一侧。马车启动,琉璃灯也微微晃动,烛火轻轻在他脸上跳跃,纹娘这才发现他脸颊上竟沾染了血迹,一时鬼使神差,用茶水将手帕沾湿,倾身就要去擦拭。顾维宁就要转头,纹娘轻声道:“别动!有血渍。”轻柔的气息带着股冷香扑在他耳边,酥酥麻麻的,顾维宁顿时僵住,先前那股寒意也消散了。
纹娘替他擦干血迹后,嫌弃地将帕子放在茶几上,疑惑道:“这帮杀手是谁派来的,可与我们去沧州有关?”
顾维宁一直在想此事,思虑半晌才道:“虽没有身份铭牌,但他们行事手法与武功路数倒是和上次在京郊刺杀你的那人很像,估计傅鸿朗在祁大将军那里没查出什么,这才将目光放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