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清早,纵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虔诚的信徒依旧将相国寺挤得水泄不通。纹娘与傅静娴将跟随的丫鬟婆子留在殿外,在大雄宝殿烧香许愿后,在僧人的引导下悄悄前往后山客房。屋内的顾维宁正煮着茶,泥炉中炭火噼啪作响,茶水咕噜翻腾,窗牖却是大开,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瞬间融化,在晴蓝色的锦袍上洇开一点湿痕。见到纹娘等人进来,他才不慌不忙地将窗关好,这冷寂的雪天瞬间热闹起来。
三人围坐品茗并不言语,直到半盏茶后,竹笛悄然进来,他头上、身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进屋后反倒打了个激灵,他顾不得身上的雪,忙凑到三人跟前道:“回郎君,果然有尾巴,已让人引开他们了。”
纹娘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又不死心地问道:“可看清有几个人,是跟着谁的?”
“只一人,应是跟着侯府的马车。”纹娘顿时泄了气,她杏眼低垂,朱唇轻抿,听着炉上水沸的咕噜声微微出神。竹笛见几人神色各异,再无他话,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外面守着,未免打草惊蛇,还望郎君与两位夫人抓紧时间。”随后便退了出去。
傅静娴亦面有忧色,她轻轻握着纹娘的手腕安抚着,然后正色道:“听闻顾尚书昨日在朝堂上被人弹劾,可要紧?”纹娘也回过神来,满眼尽是关切。
顾维宁神色自若地给二人续上茶,飘散的热气朦胧了他的面容,只听得清越之声响起:“少夫人消息当真灵通,晋王的人察觉顾某插手归德旧案,此次弹劾不过投石问路罢了。不过某自有应对之策,倒是纹娘急着相见,可有要事?”
“如你们所见,上次书房进贼虽表面不与我相干,但侯爷疑心又起,如若再找不到怀之所说的东西有所行动,只怕今后我都要活在惶恐之中了,说不得哪天就丢了性命。”她眉头微蹙,染上一缕轻愁,犹疑片刻试探道:“若再有一次机会,怀之能有把握拿到名册吗?”
顾维宁心头一动,并未回答,他饮了口茶笑吟吟地对傅静娴道:“魏夫人对侯府有深仇大恨,不论做出何种决定,顾某都能够理解。可于少夫人而言,宁德侯是你父亲,侯府是娘家靠山,当真要帮着外人置他们于死地?”
傅静娴逐渐绷直身体,冷笑道:“顾尚书不必试探,这些年来我与母亲皆因祁家庇护,才安然无恙。我既已嫁到祁家,自然与大将军立场一致,况且侯府还欠我兄长一条命,顾尚书这下可放心?”
“怀之,今日我既与静娴一同来见你,自是思虑过的,还望莫要多心。”顾维宁几次对她施以援手,纹娘心中已将他当做可信赖之人,而傅静娴直爽高洁,又时常照顾自己,纹娘生怕他二人心有芥蒂。
见傅静娴如此坦诚,顾维宁倒生出几分佩服,他收敛神色细问,纹娘这才道:“侯府将于正月十二宴请亲友,前一日各处需要采买布置,进出相对容易,若这时制造些动静,当是难得的机会。”
顾维宁抚掌大赞:“纹娘果然聪慧,若能拿到侯府布防图,知道排班轮值的规律,此事可成!”纹娘见他胸有成竹的姿态,悄悄松了口气,忙将自己这段时日搜集信息告知。顾维宁又着重问了几个问题,这才对二人道:“顾某已心中有数,纹娘只需按计划行事就好。”
纹娘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正要与傅静娴一同离开,又不放心确认:“若东西失窃,侯爷必不会善罢甘休,怀之可有应对之策?母亲还在侯府,万不可牵连到她。”
“纹娘放心,某自有分寸,为免惹祸上身,接下来的安排魏夫人与少夫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顾维宁挂上他惯有的笑容,亲自送两人出去。
行走在山间连廊,雪下得更大了,落在纹娘的狐裘上久久不化,她见先前在屋内傅静娴便寡言少语,如今亦是神色俨然,不由得关切几分。
傅静娴踌躇良久,见人流已多了起来,这才忍不住道:“你与顾尚书相交甚笃,此事又是为了魏家,我本不该妄加揣测。可顾维宁手段了得,侯府守卫森严,于他而言竟如探囊取物,心思如此缜密,却始终未言明他的目的,我心中不安,也担心你吃亏。”傅静娴没说的是,顾维宁言之凿凿为了她母女安全不愿透露计划,可他真的没有其他盘算么,此事却不好跟纹娘说。
纹娘不愿她担忧,软言宽慰几句,渐渐地却也不说话了,只因她心底也拿不准,只得尽人事听天命了。
正月十一,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宁德侯府的仆人忙碌不已,扫雪的,运炭火薪柴的,又有从库房中取各类摆件餐盘等,来往走动络绎不绝。
大厨房的管事带着厨娘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还不时催问道:“送菜的刘老头怎的还没来?别天黑了拿些不新鲜的东西糊弄人。”又有机灵的伙计去门房盯着,快到酉时,才见一人披着蓑衣斗笠,拖着满满一板车的蔬菜瓜果,吃力地往侯府走来。见他走近,那伙计忙上前核对令牌订单,确定无误后和守卫打了招呼便将人领进去了。
到了后厨,几个伙计一起帮忙卸货,其中一位嫌弃道:“雪早就停了,快解了这蓑衣吧,碍手碍脚的!”那刘老头期期艾艾的应了,又问茅厕在哪,有人指了路,他将蓑衣斗笠解了转眼就不见了。
冬日天黑得早,各处早已点上了灯,丫鬟小厮们的手脚也更加麻利,纹娘带着桂姨、烟霞至各处巡查。祠堂附近因少有人来,附近的花园倒积了些残枝败叶,桂姨忙将祠堂守着的人喊来帮忙清理,纹娘与烟霞又借着查看烛火贡品往祠堂里面去了。人都被支走了,祠堂里面只有一位中年仆人看守,此时他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儿,鼾声如雷。这人原是季氏带过来的,因他嗜酒如命误过几次事儿便被弃用了,他家里走关系找了这么个清闲岗位。下午时纹娘暗地里差人与他喝酒套近乎,此番情形早在她预料之内,在纹娘示意下,烟霞将准备好的药帕轻轻捂在这人口鼻之上,好一会儿才拿开。
确保此人暂时醒不了,烟霞去门口望风,纹娘将藏在狐裘里的酒壶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倒在幔帘与供桌上,随后将烛火伪装成被风吹到的样子,见火苗已起,又悄悄将窗开了缝,这才与烟霞一起离开。从未做过这样的事,纹娘此刻心擂如鼓,额头都冒出细汗,烟霞亦匆匆跟在她身后,待纹娘脚步放慢平息喘气时她才忐忑问道:“娘子,那人不会有事儿吧?”若真有好歹,那可就是杀人放火的重罪。
纹娘放在皮毛袖笼的双手猛地捏紧,沉吟片刻后方冷静道:“不会的,他倒下的那地儿应烧不着,再说桂姨算着时间定会喊人救火的,不会有事的!”说话既是安抚烟霞,也是宽慰自己,祠堂后面就是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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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纹娘让烟霞去找个地儿将她酒壶处理了,自己顺路往太夫人房中请安。
到了五福堂,正赶上太夫人喝药,纹娘忙上前替了丫鬟服侍,因不好让病人立时躺下,纹娘捡着近日宴会上的趣事儿逗老人家开心,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得外面吵嚷起来,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快来人!”唬太夫人心头一跳,立即就要起身去看,纹娘忙将人安抚住了,这才带人去看个分明,却是祠堂着火了,冲天的火势将天映得通红,连侯爷主母等人都惊动了。
众人协力很快就将火扑灭了,虽看着吓人,损伤却并不算大,主子们都松了口气。原来是看守仆人偷饮了酒睡着了,祠堂里帘幔被烧了起来。下人们诚惶诚恐的向傅鸿朗回话,那看守之人吓得两股颤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傅鸿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在场众人,厉声喝问:“好好的帘子,怎么会着火?”
一群人鹌鹑似的,垂头耸肩的,都不敢说话,有胆大的试探道:“像是风吹起来的,许是洒扫之人没将窗户关好,前不久少夫人也去查视过。”
傅鸿朗微微侧头冷冷扫了眼刚赶来的纹娘,不动声色道:“你去过祠堂?”
纹娘顿时后背发麻,像是被条蛇暗中窥伺,她抑制着内心慌张,恭敬道:“媳妇先前检查时并无异样,只是未曾注意这仆人,起火时我正在五福堂陪太夫人说话。”傅鸿朗颔首不语,忽地又问丁管家何在,即刻有小厮道已有个把时辰没见着丁管家了。傅鸿朗脸色大变,脚步生风立即往书房赶去。
且说另一边,慎独斋正值换防时刻,丁管家捂着嘴不住地咳嗽,道是侯爷让他来取东西,那守卫见他受了风寒还替主子办事,少不得奉承几句,简单盘查后见无异常就放行了。丁管家撬了锁进去将门关好,捣鼓了好一阵才出来,门外早已是另一队守卫,因他是侯爷心腹,侍卫虽疑惑却并未阻拦,才走没多远,便听得一声怒喝:“站住,抓住他!”
那人充耳不闻,飞快地往侧门跑去,天色昏暗,竟让他隐去了身形。侍卫们训练有素,闻言立即响起哨音,顿时火把将侯府照得亮如白昼。纹娘正陪着魏夫人在祠堂指挥善后,听得这动静心跳都漏了一拍,魏夫人面色凝重地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道:“你胆子可真大啊!”纹娘正要解释,魏夫人攥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吩咐道:“走吧,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慎独斋内,傅侯爷单手撑在桌案上喘着粗气,眼圈泛红几欲滴血,桌上东西散落一地,丁管家伏地埋首跪在一旁,他先前被人打晕绑住了丢在柴房,才被救出来,此刻虽不知事情来龙去脉但也知道必是惹上了大祸。魏夫人与纹娘刚进书房,就听到侍卫回禀:“侯爷,属下办事不力,那人对侯府地形极为熟悉,从侧面出去后便有人接应。”他又连忙呈出一物,惶恐道:“属下等人与刺客交手,发现其身手有军中招式,且留下了这把匕首。”
名单与信件被盗,身家性命已被人拿捏在手,饶是傅鸿朗向来老谋深算,谋定而后动,此刻也不免心胆俱裂。他急忙拿过这匕首仔细端详,少顷闭目长叹,早年负责军需要务,他如何不知道这形制乃军中之物啊!傅侯爷立即交代心腹侍卫,安排下去追捕方案,又厌恶地瞧了眼丁管家,厉声让他滚出去,之后屋内只剩纹娘与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