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曹有人鸣锣宣:“城门外至圈林一带,匪患猖獗,行路慎之。”
“贼人吃不饱,连老人都不放过。”
“听说还是个官家当差的,怕不是有什么恩怨?”
“刚要不干,回老家的路上就被——”那人比划掰脖子的动作。
“小姐,咱们不是也要经过圈林?”临启程,他们来集市备些物资。
圈林,就是距珑城外三十里处的一片丛林。人进去容易犯迷糊兜圈子,故而得名。
穿过圈林,是到都城的最近路线,付乐欢想早一日向学院报道,选了此路。听着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强盗的事,她第一个想到贾书吏。
“会有那么巧吗?他当真死于贼人?跟他那晚偷去架阁库有关吗?他偷的到底是什么?”付乐欢一探究竟的劲头上来,“算了,要想查个清楚,还是得坐上那椅子才行。”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再着急赶路,也不会拿自己与伙伴的安危去赌:“绕路,反正都迟了,一天两天又何妨。”
珏城不愧是都城,果然不一般。
“都说珏城繁华,今日一见,心折称奇。绿豆,你看看那边。”赶了几天路,她们不觉得劳累,更多的是对新地方的好奇。
“小姐,这楼房可真漂亮。他们衣服也好看,在樟县,不,就是在珑城也没见过这样式的。”
“好看是吧,改天咱也整上一身穿穿,入城随俗。”
“入城随俗。”俩人异口同声,倒是很默契。
集市热闹非凡。来日方长,她们只转了一会就回到正题,找庄宅牙人赁屋。
都城寸土寸金,再加上书院的名气,一般的屋舍沾了那附近,价格就会贵到离谱。付乐欢不想花那冤枉钱,住的稍远一点房子更大更宽敞,多走那几步路就当散步了。
“明日就要去书院了,我这心怎么那么慌乱?”
“小姐,一定是舟车劳顿。早点休息,明日一早去书院,来个闪亮登场。”她被绿豆的话逗笑。
入夜,付乐欢辗转反侧。她在想,珩一书院汇聚了各地前来求学以出仕的学生,他们是什么样的?聪明绝顶的,还是刻苦用功的?该怎么跟大家介绍自己?他们可能连樟县都没听过。他们又来自哪里?好不好相处?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她做了个梦。
书院先生的脸糊作一团看不清楚,因为她文章没写完,罚她门外站立。她不服:“我本就落了功课,在门外怎么听得清?岂不是更要落后。要站我也要站在学堂上。”
先生怒目:“敢冲撞师长,戒尺伺候。”
她见到戒尺就吓得不敢动弹,乖乖伸出手心让先生打。
双手又红又肿,她却庆幸感受不到疼痛。不疼,也就不那么害怕。
她就盯着先生:“先生饭否?”
“欢儿!不许打我的欢儿!”她的娘亲从窗子踏进来,一把拉住她,护在身后。
“娘!”付乐欢惊醒。
“小姐,你做梦啦?”
“是梦。我梦见小时候挨打,还挑衅先生。哎呦,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珩一书院的先生凶不凶,打不打手心。我想娘亲了。他们要是来都城陪我该多好。”她有些后悔在书信里逞强,拒他们千里之外。她决定再拟一份,表达对他们的想念之情。
她一早梳妆打扮,不是浓妆艳抹,就是简单收拾下,给同窗们留个好印象。她这身衣服还是找裁缝铺,按着都城时兴的样式做的。她选了橙黄的布料,看上去明媚靓丽。
“姑娘找谁?”还没进书院,她就被拦住了。
“我找祁晟祁山长。”
“姑娘找他何干?”
“老人家,我这有一封珑城明睿学堂戴修戴老夫子的书信,书信属私密,他展信便知。”
“且随我来。”他们来到一间屋舍,陈设简陋。
“您就是?”付乐欢惊讶于那老先生竟展开书信。
“难得戴兄来信,这信可真够简短的,‘敢请引此贤才入贵院’。我很好奇你干了什么好事,能被他称为贤才?”
“我,就,就帮戴夫子一个小忙。”付乐欢万万不能把自己偷溜进架阁库、使弄骗人的把戏说出来。
祁山长倒也豁达:“不便于细讲也无妨。别人不好说,既然戴兄开了尊口,我自会满足意愿。只是,求学者太多,名额已满,再多一个,先生就要顾不过来。”
“我可以旁听,先生不用理会我。”
“嘿,决心还不小。话没说完呢,我又新设了一堂,人数少,就是里面的学生跟别的堂相比不太一样。你若愿意,可去该堂报到。”
“愿意愿意,多谢祁山长!”付乐欢只要能进珩一书院,管他别的学生如何。自己要做的事情最为重要。
“行,那你去吧。”
付乐欢之后才明白那里的学生有什么不同。
别的堂用“一、二、三”命名,他们这一堂跳脱,取了个雅称——素堂。
刚进屋,一位姑娘打量着她:“姑娘衣服真好看。”
“谬赞了。”付乐欢谦虚起来。
“别光听夸奖,交出店铺。”
“有眼光,鸿雁裁缝铺,就是海棠坊那家。我给你说这颜色,这料子……”付乐欢一听她那么坦率,就知道自己遇到同路人了,话匣子一旦打开,先生来了也没注意到。
好在先生也不怎么管,只交代读《亭记》,尔后作文。
“渡蓝,《亭记》是什么?”付乐欢参加过科举,圈定的范围里可不包括《亭记》。
“魏抚拯的《亭记》,没听过?好说,今日带你去我家,读个够。”那姑娘叫渡蓝,很是大方。
才刚认识就要去别人家,兴许只是她的客套,自己若是应下来岂不冒昧。付乐欢思索着如何婉拒。
“怎么,怕我害你?给你家人知会一声,放心吧,我家最安全。”渡蓝看出她的犹豫。
“脸皮真够厚的。”一旁趴着的“懒猫”伸伸懒腰:“付姑娘,千万不要去她家,她家有虎豹豺狼。”
“真的?那我要去看看。”
绿豆左等右等,才等来了她家小姐抱着书,从一架装扮精致的马车上下来。
“绿豆,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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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蓝家的字画,我家的简直不堪一提。”原来那虎豹豺狼是图画。“她家好大,要不是跟着她,我都能迷路。”
“比付家还要大?”
“大个十来倍都是保守的。你说,她家得是多大的官啊?”她话一出来就感到惭愧,渡蓝待她大方,她却暗自揣度她的身家,可耻可耻。
她压压书角,生怕弄卷了:“书院的先生温柔极了,不骂人不打人。亏我担心得做噩梦。”
“珩一书院就是不一样。可是,不是说严师出高徒嘛,先生若是不严厉,你们怎么学得进去呢?”
“哎,别瞎说,哪个学生盼着老师严厉。你看我多自觉,把书带回来。你先睡,我还要再学一会。”
翌日,付乐欢没见到渡蓝。素堂的学生也跟昨日有些许不同。那只懒猫还在。
“怎么今天跟昨个不一样,我还以为走错地方。”
“你就是走错地方了。”懒猫头也没抬。
“这就是素堂啊,门上写着。”
懒猫摇摇头不语,又趴下了。
付乐欢一知半解,还想再问问:“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懒猫没有反应。付乐欢自知吃瘪,拿出书来解闷。
“陶晋。”半晌,他才侧过脸回复。
“哦,久仰久仰。”付乐欢敷衍。她不明白,一只猫为什么要转世成人。
“你知道我?”他来了兴致。
“不知道,只是假装恭维一下,切莫当真。”
他还是小看了付乐欢。她的不服绝不憋着,总要找时机倾洒出去。
掐算一下,吉农明日能到珏城。都城的戒备自然要严一些,她担心吉农不好过城门那关,遂找先生请假,前去接应吉农。
她刚来书院第二天就要请假,内心有愧,也担心惹怒了先生,日子不好过。四处端详,只有陶晋还能说得上话:“陶兄,怎么向先生请假呢?”
“你有何事?”这回他倒是干脆了。
“去接个人。”
“什么人?”
“怎么先生要问的这般细致吗?私事不可以吗?”
“你直接去就行,先生不管。”
“真的?陶兄可不要诓我。”
“此言当真。别的堂不好说,但素堂,谁管得住呢?”
“先生不管。”“里面的学生不一样。”付乐欢仔细揣摩这些话。
他们非富即贵,这她一打眼就能看出来,昨晚也见识到渡蓝家的阔绰。就是富跟贵到什么程度,她没想过。
她心里又生出一丝担忧,自己可不比他们,小地方过来的,眼界不如他们开阔。她看过一堂,先生在台上讲书,学生全神贯注听讲,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模式。
素堂没有先生管教,自己若是同他们一般散漫,这功名何年能考到。更何况,他们散漫不代表他们无知。
想太多无益,随机而变。
“陶兄,你们都是什么来头?”她还是没忍住,直接提问:“当然,我不会白问,我可以给你帮忙。”
“我还想问你什么来头呢?”陶晋终于抓到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