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旭日还未攀升,山巅多是云雾缭绕,凉风徐徐,空中总弥漫着湿潮气,时辰太早,万物都沉寂,人烟亦少,唯独那君子道的天门前,正有离别。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一定要来衡阳派找我玩啊!”陈一流依依不舍的看着几人,他昨日听到江之窈他们要启程去往五原,特意在今儿起了一大早去相送。
“那肯定!等我们办完事就去衡阳派找你!”任瑾上前勾住陈一流脖子,嘻嘻一笑
“到时候我一定再赢你!”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不来!”陈一流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再过几日我也要回衡阳派了。”
这些日子他们总会聚一块玩牌、斗蛐蛐,输赢掺半,任瑾略占上风,而这陈一流很少有这般玩闹的时候,他是一想到自己今朝送别,不日也要回门,免不了又伤怀起来。
“好啦好啦!”江之窈上前一步,拍拍陈一流的肩,“等我们回来一定去衡阳派找你,你可别忘记练我给你写的拳谱啊。”
自打陈一流说想学拳,江之窈是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自个写一套简单的拳谱,毕竟她既不想暴露,又不好拂了陈一流的意,于是每日夜间奋笔疾书,总算是赶在出发前写完了,昨日便交予了陈一流。
“嗯!”陈一流猛猛点头,他转而昂首扬眉,“等江姐姐下次与我切磋时,就不一定能赢我了!”
“你口气不小啊。”江之窈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周远山在一旁亦是低低笑了几声,转而道:“好了,又不是最后一面,以后有的是时间再聚,时候不早了,我们启程吧,太晚了不好赶路。”
“嗯,走吧。”
几人随即就往山下去,那陈一流先是目送他们,眼见愈发走远,又是一路小跑到天阶,猛猛挥手喊着:“江姐姐、任大哥、周大哥,一路当心啊!再会——”
不舍的声声道别,久久回荡在山间。
江之窈几人在山下买了几匹好马,便是结伴策马疾行在前往五原的官道之上,任瑾突然提议看谁先到下一个驿站于是三人开始较量起来。
官道之上,几人策马扬鞭,在这途中,恰与一马车擦肩而过,那马蹄匆匆踏过引起的飞尘尽数被一卷车帷隔绝在外,只江之窈腰间铃铛的声声余音脆响钻入车内。
曲娇娇并不知车外是江之窈等人,只是忽而听到了一串铃铛声,她怔怔地抬眼,继而缓缓垂下头去,指尖很轻地摸索着曲温行为她做的玉环铃。
马车内的应以书看了眼低头不语只不断摸着玉环铃的曲娇娇,他默叹一口气。
药阁此番诸多变故,曲娇娇是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也扬言要手刃仇人,他是宽慰许久,此番总算是冷静了,肯听他的话前往桃花坞了,一路上却如毫无生气般的行尸走肉。
应以书不知言出什么,只好道:“此去桃花坞,王掌门家小公子与你同岁,你们两个说说笑笑的,也不会太无聊。”
桃花坞掌门王晖有一子,随母姓,名为杜长康患有腿疾,如今是长坐木四轮,而他自生下来便体弱多病,诸多大夫扬言他活不过八岁,是当年得曲温行救治,才得以活至今日。
这王晖同杜十娘二人自此一向是格外感谢药阁的。
应以书也想一直照看曲娇娇,但如今曲娇娇失踪一事被曲裴铮传开,摆明了是要大张旗鼓的找曲娇娇,而曲裴铮对外怎么说,其真正的用意总不会是好的,而应以书现下诸多事宜缠身,难免有疏忽时候。
武林如今是多事之秋,他只好将曲娇娇送往桃花坞,这杜十娘为人侠义,杜长康曾得曲温行救治,凭这份情谊,她也断不会跟谁供出曲娇娇的下落。
曲娇娇并没回答应以书的话语,依旧是缄默的,这些日子,她始终很少讲话。
应以书见状也不再说他话了,毕竟曲温行身死,曲裴铮下毒接连的两件事,让曲娇娇一时间难以接受,应以书当初不是没想过瞒一瞒,但曲娇娇太敏锐,岐黄之术的造诣甚至高于他,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中毒了,也知道在昏迷之前是曲裴铮在‘照顾’她。
再说这曲娇娇,她如今心里其实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恨,只有一种深切的悲、钻心的痛,她一想到那个陪她长大,同她玩笑,谦逊温和的兄长,会为了阁主之位毒害她,就忍不住的一阵凄凄。
明明,她也没那么想做阁主,而她也一直觉得,曲裴铮做阁主,会比她做得好。
曲应二人就这样彼此沉默各怀心事的前行,很快,便到了涿郡桃花坞。
桃花坞是一处坐落在山谷里的宗门,高峰齐聚之外有小溪蜿蜒,常年百花盛开,又冬暖夏凉,任谁来此地都只觉是一处世外桃源。
应以书在此前早有修书一封予杜十娘,如今到了地方报上名姓,门外弟子便很快引他们入谷,走了没多久,映入眼帘的是蜿蜒曲折的木栈道。
这山谷幽静,植被繁茂,木栈道修于山体环侧,免不了被枝垂挡去半边视线,叶落碍到前行步履,而山中也多虫兽,这不,曲娇娇走着走着,一抹黑影突然窜向了她!
应以书恰逢此时回头,他一惊:“娇娇!”不待他出手,那曲娇娇是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黑影。
曲娇娇定睛一看,竟是一条青绿色的幼蛇,圆头圆嘴吐着粉长舌,两个眼珠子黑溜溜的,此时正半歪着脑袋瞧人,莫名有一丝可爱。
“不要伤害它。”
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极为平淡微弱的声音。
应以书同曲娇娇随即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栈道繁花丛的拐角处,缓缓出来一位面容俊秀又白皙的儿郎,此刻正坐着木制四轮车。
他的眉间总有淡淡的忧愁,可那双眸极其平静漠然,身着的一袭玄衣,倒更衬得他的苍白脆弱。
那在前头引路的桃花坞弟子很快道:“公子,你怎来这了?”
是杜长康。
应以书很快笑着招呼:“杜小公子。”
这杜长康是一点眼色都不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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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以书,自顾自的径直行到曲娇娇跟前,伸出掌心:“还我。”
曲娇娇本就心情不佳,见这杜长康此人如此不客气,便冷冷地道:“它先要伤我的,要付出代价。”
杜长康那毫无血色的脸此时一僵,眉头微微一皱,说话声音细弱蚊虫,竟是颇有几分可怜样:“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被你吓到了。”
“什么代价,我赔给你。”
杜长康说这话时,是一直盯着曲娇娇的,那满眼里都是对小蛇的关切,生怕曲娇娇要把蛇怎么样。
曲娇娇看着他这样子,无端的有点难受,想来近日悲戚久了,曲娇娇现下竟也觉得这杜长康好可怜,坐在这木制四轮上虚弱又无力的可怜……她将蛇丢去杜长康怀里,不作多话,迈步就走。
杜长康很快搂住小蛇,回头看了看曲娇娇远去的背影,而此时有几名桃花坞弟子匆匆赶到杜长康身边,为首的苦着脸道:“公子你独自来这,杜掌理知道了要生气的!”
杜长康轻轻柔柔的说:“翠翠来这了,我要找它。”
“我就出来一会儿,阿娘不会知道的。”
后来的话,曲娇娇没再听到了。
她同应以书原是要去见杜十娘,奈何杜十娘临时有要事出谷了,只叫人给曲娇娇安排了上好的厢房,是一间临溪的小屋,不远处还有一片桃花林。
“杜掌理说了,这里最是幽静,在我谷腹地,来往闲人也少,姑娘在此养伤最好不过。”那弟子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屋门,只见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姑娘日常起居该有的也一应备妥了,若姑娘有旁的需要,可以随时找我门中弟子。”
“对了,我叫芈舒,拜王掌门门下,姑娘日后也可以找我。”
曲娇娇轻轻点了点头,继而环顾四周,只觉得一切无比陌生,可她今时今日,也没法再熟悉什么了。
应以书这时朝芈舒一笑:“多谢芈姑娘,杜掌门真是用心了。”
芈舒微微颔首以应,继而抱拳:“我还有旁的事,便先走了,二位慢叙。”
她走后,应以书斟酌片刻,才同曲娇娇道:“等你大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要等多久。”曲娇娇并没回首瞧应以书,只是凝望向不远处粉嫩的桃花林,风一吹过,那些花瓣便飞旋、四散。
“我会尽快,在此之前,你好好养伤。”应以书默叹一口气,他先前在茅屋里同曲娇娇秉烛夜谈过,杀曲温行的不是行宫宫主,但曲娇娇并不信,而他也有难以坦言的理由,只好同曲娇娇定下约定。
“娇娇,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以及……我现在在做的所有事,我答应你,我定会查出真正的凶手。”那夜的应以书在摇曳的昏烛旁,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我也会亲自手刃那杀师之人。”
“我希望你能好好在桃花坞养伤,不要擅自行动……娇娇,师傅他一直很在意你,他希望你好好的。”
“我也希望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