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丑时,北城。
陈年体质寻常,昨日亥时便撑不住精神,到一侧厢房歇下。夏楠却是在尚蓓的客房门口守了一夜。
夏楠扶刀坐在阶上,眼盯着陈年的房门,耳听着身后的动静,眸色沉沉。
昨晚他踏进院时,国师的脚步声明显是刚匆匆从尚蓓的房中出来。待他行至近前,甚至能看清那木门还在微微晃动。
他耳力好,如何听不出客房里根本没有人声。要么,尚蓓根本不在屋中。要么,里面没有活人。
但他也没闻出什么异样。若真有人死在里面,过这么一日,早该生出些异味了。
夏楠很不愿承认一种最合乎现实的可能性,就是尚蓓根本不在此间,而且走时也没想着给他留口信。
故而宁愿信国师超乎现实的说法。
她在修炼。
等吧。
北城的初春还是很冷。天色昏暗,枝头寒鸦啼鸣。夏楠拢紧外衣,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布包,确认物什安好,又摸出一封信。
返回京城后,他才从堂兄口中得知,尚蓓一行人已经去了北城。那时,尚蓓给他留了信,信中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自己离开的缘由。又说让他不必担忧,就算来不及过生辰也没关系,她更习惯过另一个纪念日,也就是她入道的日子。
他怎么能应。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便两个都要过。
夏楠拆开信,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确认里面只是寻常陈述,并无任何异样。
至少在当时,或许她确实没有预见什么。
他微微阖眸,感受着凛冽的晨风拂过面庞,脑海中再次浮现梁州的那只白豹。
算算时日,他在梁州密林遇险时,尚蓓应该在赶往北城的路上。
她是怎么做到一边赶路,一边来支援他的?
又是怎么知道他遇到麻烦的?
不,不对。或许,从最初那一头异常的灰狼开始,尚蓓就已经在了。那时,她应该看得出自己尚有余力,又为何会一直跟着自己呢?是预见到自己可能遇伏吗?
夏楠想起那个狡诈的女子。苗婉,不愧是梁王的左膀右臂。若非她巧言令色,西土司寨的勇士怎会被她忽悠得晕头转向,乃至不惜举全族之力,保护一个所谓的“祭品”。
可若尚蓓真的有所预知,又为何会在他最危险的关头缺席,直到他勉强带着下属撤退时,才借助白豹现身?
这般通神的道法,又有什么代价?
所有的疑惑,都锁在那扇门后。
夏楠收起信笺,静静又等了半个时辰,便见陈年从一侧厢房中走出来,眼底颇有几分青黑,似乎并未歇好。
不过她也没有设法逃跑,看着倒还算可信。
“夏大人。”陈年勉强拱了下手,语气似乎有些虚浮,“时候差不多了,随我进去看看尚道友吧。”
夏楠起身,看着她凝重的面色,心中不由得一沉。
“需要我做什么?”他出声,恍然发现自己嗓音有些发哑。
陈年苦笑着摇摇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是,待会无论看见什么情况,都莫要一气上来,拿刀指着我便是。”
听了这谶言似的一席话,夏楠的心陡然剧烈搏动起来。
他扶着门框,一时竟有些腿软。
“最差是……”夏楠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情况?”
陈年幽幽看了他一眼:
“或许……她会死。”
“而我也……”她长长地叹了一气,“再无羽化飞升之日。”
夏楠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怀中的信笺仿佛瞬间烧了起来,将他的心口灼出一个大洞,空落落地灌着寒风。他张了张嘴,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语言,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此时,腕间传来极细的一声“绷”。
他低头,是那副牛皮护腕。
针脚断了。
仿佛某种预兆一般,夏楠身形一晃,看着陈年徐徐推开那扇门,几乎想要冲上去拦住她。
分明是一扇最普通的雕花木门,但陈年却似乎用上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推开一丝缝。她动作极慢,极慢,好似也对门后的结局心怀恐惧。
但那结局终究是展现在了二人之前。
尚蓓平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眸子闭得死紧。
“蓓娘!”
夏楠踉跄地扑到榻前,颤着指尖去探她鼻息。
没有。
他不死心,又轻轻摸在她腕间。
也没有。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俨然与死人无异。
但,即便如此,她的肌肤表面却没有尸斑,更没有异味,似乎也并非纯粹的死亡。
“她没死,对吗?”
夏楠带着点希冀看向陈年。陈年对着这诡异的状态,沉默良久,斟酌着解释道:
“尚道友这种情况,应该是……法力耗尽,修为尽失,陷入了……沉眠。虽未完全身死,但或许也……不会醒来,又或许……以夏大人的寿元,无法等到她醒来的那一日。”
夏楠眸色暗了些。
他缓缓坐到榻上,伸手抚着尚蓓冰凉但柔韧的面颊。
“但也不是没有醒来的机会,对吗?”
陈年看着他眸中哀色,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或许吧。我也希望她能醒来。”
二月十五,一整日,夏楠都守在尚蓓的榻边,未进一粒食水。
“蓓娘,你在吗?”
他握着尚蓓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点燃那躯壳中的一线生机,却没能得到丝毫回应。
“是我害了你吗,蓓娘?”
他声音愈发低落,隐隐透出一丝颤抖。
“好端端地,为何会突然法力尽失?是为了救我吗?”
陈年再度回到这屋中时,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叹气。
“夏大人,吃点东西吧。”
她端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清香浮动,夏楠却一点也闻不见。
“我不饿。”
他头也未抬,目光死死锁在尚蓓毫无血色的面庞上,不愿错过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陈年看着闭目不醒的尚蓓,心底亦是悲凉。
这个年轻人在得到机缘之后,第一时间分享给了自己,又再三保证过自己会回来。
她实在不愿以恶意揣测她,只能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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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是否没看懂某些站台规则,误触了某个按键,导致无法回归。
但,万一呢?
“此间事,莫要为外人道。”
夜幕降临时,陈年拂袖转身离去,独留夏楠一人守在房中。
他又撑了很久,终究是连日奔波,兼以彻夜未眠,心底慢慢漫上疲惫。
夏楠解了衣衫,熄了灯,翻身上榻,拥住那具冰冷的身躯。
“我会等着你,蓓娘。”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那具冰冷的躯壳,“不管你要睡多久,我都会等着你。一年,十年……”
寂夜里,他声音隐隐苦涩下来:“百年之后,我与你同葬便是了。”
夏楠收紧双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哪怕只是徒劳。
意识渐渐昏沉。
朦胧中,他好似在做梦,又好似生了幻觉,怀中的躯壳竟隐隐真生出一丝暖意。
尚蓓回归现实时,便觉自己好似被一块顽石紧紧嵌住。
怎么回事,鬼打墙了?
意识虽已回笼,尚蓓却还有些发懵。面前一片漆黑,耳畔万籁俱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周身暖暖的。
她试着伸了伸手脚,却似乎动不了。她又试着扭了扭脖子,也动不了。
是意识回归躯壳的过渡反应吗?陈老师也没跟她讲过啊?还是个人体质不一样?
尚蓓试着说话:有人吗……
刚一“说话”,她就悟了!
她刚刚一直在用意念活动!什么手脚,什么脖子,都只是意念中的幻觉。
尚蓓心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没料在虚空晃了这两日,竟然忘记怎么使用人体了!
快想想,手脚是怎么运动的!
尚蓓这才发现自己甚至没睁眼,怪不得眼前漆黑一片呢。她努力回忆那种“睁眼”的感觉,极其滞涩地掀起眼皮。
眼前依旧昏暗,但带了点月色,依稀能看出是自己客房的帐幔。她迟缓地转动脖颈,视线向右,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庞。
他紧拥着她,眉宇蹙成一个川字,呼吸还有些不稳,似是做了个痛苦的梦。
“子兑?”她试着抬手戳戳他。
听见这两个字,夏楠倏地睁开了眼睛。
对上夜色中清亮的双眸,他浑身顿时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生怕这又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蓓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她的鼻息,又抚上她的脉搏,面色逐渐露出惊喜。
“你醒了?是真的吗?我没在做梦吧?”
尚蓓眨眨眼,有些迷茫他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
自己锚定的时间零点,应该是二月十四日卯时啊!
当时,夏楠分明还在往北城赶的路上,怎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等等……那她穿越时空的事情,他又知道了多少……
尚蓓目光飘忽地看向窗外。月色朦胧,不像天刚亮。
她斟酌着问出声:“……几时了?”
夏楠定定看了她许久,看得尚蓓有些发虚,才哑着嗓音,缓缓开口:“亥时过半,今日还算二月十五。蓓娘,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