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斜身自卫渎腰侧闪过躲开这一刺,反手抄起一旁案上烛台丢过去,不出意外听见烛台被劈成两半的脆响。他旋腰转身借着卫渎整势的间隙斩向他肩胛,被卫渎伏身一钻避开,却也削断他半截发冠。
瞬息间,一个玄衣染血如厉鬼,一个红衣散发似狂妖,在不大的厅堂里厮杀起来,彼此刀刀直指要害竟没半分留手的意思,不多时便各自挂了彩。四壁灯火连颤,照出厅中两道迅捷的身影,间或夹杂暗器破空与钉入墙壁的锐声。一旁案上的茶具文书早被扫落在地,碎片四溅,沾着点点血痕。
周围几个值夜的番子早便跑到了后堂,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不知是谁的刀先飞了,又或许是同时飞的,约莫过了几十招,那声声铮鸣便改作拳拳到肉的闷响。卫渎出手阴狠,虎口直掐夏楠脖颈,夏楠亦不甘示弱,并指成椎眼看着就要戳向卫渎双瞳——
指尖接近卫渎瞳孔的刹那,夏楠忽然收指改拳一砸在卫渎额顶,将他印堂砸出一片黑紫。与此同时,卫渎的掌风也已袭至夏楠颈前,眼前却被那先到的一拳撞出阵阵重影。他强忍下脑中嗡鸣,凭着本能去夺他命门,终归是滞了半息,先被夏楠一枚银镖抵住喉咙。
“指……指挥、使,承、承让。”
夏楠也被卫渎扣住了脖颈,却仍有一丝喘息之机。然他浑身几处流血不止,俨然也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卫渎喘着气勉强稳住身形,喉结抵着银镖动了动,嘶哑着开口:
“还是同、夏大人交手……畅快!”他舌尖舔过唇面的溢血,动作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隐约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换了、那群、废物,十个也拦、拦不住我。”
“指挥使,你、伤过尚蓓吗?”夏楠没收手,又问。
卫渎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晃得厉害。他扶住廊柱,扯了扯嘴角,嗤一声:“确、确实是……想吓唬那、小道士、一番,呵……呵呵,或许不、不小心蹭到她、汗毛了也不、不一定。”
夏楠面色骤然变得凌厉起来,蓄力正欲追击,却听他又断断续续道:“不过如、如今就算,没那……劳什子诺……言,我……我也是真、舍不得杀她。”
卫渎撑着身子往墙边摸了两步,那墙缝里正插着一柄染血的长刀,刀柄还缀着一枚凌乱的穗子。他伸手想去抓,却觉眼前天旋地转,怎么也摸不到正确的位置。
夏楠仍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卫渎又迈了几步,拔下长刀,而后扶着墙慢慢坐在一只歪倒的几案边,这才挪动着去捡了自己的刀刃,身子也有些不稳,最后勉强隔着卫渎一丈外扶墙站定。
厅中一时寂静。后堂里观战的番子也都不敢冒头,唯恐二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良久,卫渎先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若是……这世上,有人、能找到……齐萤,恐怕,非那、小道士,莫属。”卫渎垂眸摩挲着刀穗,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期待,“有谁敢……拦她修行,我,第一个、去废了他。”
夏楠沉默片刻,低声道:“指挥使,皇陵的事……”
“和你想的,差不多。”卫渎声音淡了些,“不过是……一只、白狼。”
“白狼?”
卫渎闭上眼,不再言语。夏楠没再追问,抬手示意后堂的番子,几个人影畏畏缩缩冒出来,两个抢先窜到夏楠身前,另外两个只好去扶卫渎。
番子将夏楠架到偏殿,卫所里的医官立时便迎上来给他处理伤口。夏楠任由他撕开衣襟上药,伸手摸了摸颌下的血痕,对医官认真问道:“有没有……能快速祛疤,的药膏?”
医官“啊”了一声,讪讪道:“这……一般只有宫里头的娘娘才用……”
“给我弄点。”夏楠语气凝实了些,“要后天就能好全的。”
医官更头大了:“夏大人,您这伤口不比娘娘平日里小磕小碰,后天也就刚开始掉痂,实在没法那么快好全……”
夏楠“嘶”了一声,皱起眉头:“那,还有旁的法子吗?只要……外面看不出来,就行。”
医官仔细想了想,声音愈发窘迫:“除非您抹点……脂粉,遮掩一下,但近看也不可能一点瞧不出。夏大人可是有什么需要维持体面的差事?”
夏楠没应。他犯愁地搓着下颌,将刚涂好的伤药全蹭到了手指上,又在医官小心翼翼的提醒下猛地收手。
“你能想到的法子,都拿来用一遍。”他神色如常,抬起下颌让医官重新给他上药,“如果后日,没被看出来,本官重重有赏。”
——
翌日,尚蓓应邀到了国师府。卯月早就在前院等着,听见通报,便负手不紧不慢踱步出来,上身仍着一袭月白道袍,肩头却多了件披风,似是有些怕冷。尚蓓看着卯月绷着脸行至她面前,拱手行礼:
“巽风真人,家师早就在后院清云斋备好了清茶,请随我来。”
尚蓓笑着应下,也自然而然拱了下手道:“卯月道友,好久不见。”
见着她随和的态度,卯月紧绷的脊背也不禁松了一些,面上隐隐露出些亲近来:“你还挺厉害的嘛,这么年轻就成了陛下亲封的真人,比我师尊也就晚了一点点。”
看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尚蓓心中不禁莞尔。她跟在卯月身边慢慢往里走,边问:“你师尊近来可好?怎么没见着寅时道友?”
卯月神色有些飘忽,状似随意地看向道旁竹林:“我师尊……身体挺好的,师姐她去京外的药田巡视了,所以师尊让我来招待你。”
尚蓓点点头,并不戳破他的谎言。昨日她就发现,脑海中“付湫”的标记上午慢悠悠挪出了京城,看着也不像有什么紧急任务。尚蓓猜,国师是刻意安排寅时和她错开,避免产生什么纠纷。
明知卯月心思单纯藏不住话,还派他前来接待,可见国师并不在意他透露自己的实情,甚至很可能接下来便要与她谈论此事。尚蓓心神微定,随卯月进入正院,在一间暖阁里坐下。
此时已近深秋,天气确实有些寒凉,故而尚蓓也多穿了些。不过今日阳光还算不错,怎么说也不至于到要烧炭的地步。尚蓓抹了把额前细汗,才发现卯月进门便解了披风,只留一袭单薄的道袍,似乎是早知屋内闷热。
尚蓓悄悄揭起灰布道袍的领口,看了眼,除了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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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的里衣,就是一件夹袄,实在不适合外穿。
她默默把领口扯开了些,袖管撸起。
很快,她知道了国师府上烧炭的原因。
她是被卯月扶过来的。
见着那面色惨白的瘦削人形,尚蓓立时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撑案起身,迎上去扶在另一边。
“前辈!您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只传国师近日因修行而闭关不出,她也是因着夏楠才提前得知了国师染病的实情。饶是如此,她仍然没想到国师病得如此厉害,竟连行这几部都需要人搀扶,全然没了昔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国师察觉到她的慌乱,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我没事,过几日就会好起来的。”
她扶着卯月和尚蓓,慢慢行至主位坐下,而后接过卯月递来的暖炉,抱在怀中,向她轻轻颔首:“许久不见,小友精神愈发好了。”
这话同她自己的状态一对比,显得有些地狱。尚蓓一时有些窘迫。她压下心底的疑虑,小心开口:“前辈谬赞。您找我,可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国师笑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多谢小友美意,我没有什么要紧人想找。此番邀你前来,是另有些问题欲向你请教。”
她挥挥手屏退左右,暖阁内只剩尚蓓与国师二人。
“小友以道法济世救人,实乃我道门楷模。”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里却带着一丝探寻,“只是贫道有些好奇,小友去燕城赈灾,是因为自己想去,还是受人所迫?”
尚蓓抬手擦了把汗,不太理解她的问题:“自然是我自己想去。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能多出一份力也是好的。”
她面上作出些沮丧:“只可惜我能力有限,无法救治更多人,故而彼时欲请前辈出手。”
下一息,尚蓓看向国师,神情里也带上了审视:
“但贫道虽然期待您能相助,却绝无强迫之意。前辈,是谁在逼您?”
她声音更低了些:
“是……您的供药商吗?”
国师一时未答。她缓缓摩挲着手中暖炉,眼底染上一丝厌烦。
“咳、咳咳……”
国师突然躬起脊背剧烈咳嗽起来。尚蓓一惊起身想去看她,却见国师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兀自咳了许久,才慢慢抚着胸脯平复身子,缓缓靠回座椅。
她勉强露出一个淡笑,认真看向尚蓓,目光里意外地有些小心翼翼:
“这些日子,贫道专程打探了小友的事迹,还望小友莫怪。”
尚蓓不算意外。毕竟她做委托的主要模式,有心人去邱城打听一番便可得知,早晚会被她知晓。何况,她不是也打听了国师的过去吗?
她点点头,露出一个体谅的微笑:“前辈多虑了,些许微末小事,能入前辈之耳,是晚辈的荣幸。”
国师面色稍霁。她垂眸斟酌了一番,缓缓开口:
“关于小友的道法,我有一事不解,欲请小友相告。”
尚蓓立时紧张起来,听见她继续道:
“小友‘推演天机’,难道没有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