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阮莺莺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每天早上和霍擎一起去公园散步,回来做早饭,上午写点东西,下午看看书,晚上看看电视,周末去省城看孩子们。日子平淡,但踏实。

    霍擎的腿还是疼,但已经习惯了。他每天拄着拐杖去公园,跟老伙伴们打太极,下下棋,聊聊天。阮莺莺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有时候不去。她去的时候,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他打拳。他的动作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但一招一式还是很认真。

    阮莺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部队操场上带队训练的样子。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腰板笔直,步伐矫健,一声口令能震得操场嗡嗡响。如今他老了,背微微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

    “看什么呢?”霍擎打完一套拳,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你。”阮莺莺说。

    霍擎笑了:“我都老头子了,有什么好看的。”

    阮莺莺认真地说:“老头子也好看。”

    霍擎被她逗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晨练的人群,看着远处的树,看着天上的云。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那年春天,阮莺莺的第七本书出版了。这次写的是霍擎退休后的生活,写他们老两口的日常,写柴米油盐,写鸡毛蒜皮,写平淡日子里的温暖瞬间。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的老人——愿你们老有所依,老有所乐。”

    书出版后,反响不错。很多老年读者给阮莺莺写信,说看了她的书,觉得老年生活也可以很有意思。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信里说,她和老伴退休后天天吵架,看了阮莺莺的书,决定对老伴好一点。

    阮莺莺看着那封信,笑了。她想起自己和霍擎,他们也会吵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吵完就好了,从不记仇。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跟她生气,她也不是真的跟他生气。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夏天的时候,诺诺上幼儿园了。小家伙第一天去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柔儿的腿不放。柔儿差点心软了,阮莺莺在旁边说:“送进去,别回头。”柔儿把诺诺交给老师,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自己就哭了。阮莺莺搂着她,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果然,过了几天,诺诺就不哭了,每天早上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老师今天教了什么歌,说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玩具,说中午吃的什么饭。柔儿听着,心里踏实了。

    锐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阮莺莺每次看见他摔倒,心都揪一下,但她不去扶,让他自己爬起来。她想起源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学会走路的。孩子总要自己长大,大人不能护一辈子。

    那年秋天,源儿被任命为旅长。三十八岁的旅长,在全军都是年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霍擎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他放下水管,站直了身子,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霍擎,”阮莺莺走过去,“你怎么了?”

    霍擎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就是觉得,这孩子,比他爸强。”

    阮莺莺看着他,心里一酸。她知道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年的奋斗,想起了那些不容易的日子。他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儿子比他走得还远,他欣慰,也有些感慨。

    “他比你强,是因为站在你的肩膀上。”阮莺莺说。

    霍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阮莺莺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源儿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说任命已经下了,下个月正式上任。霍擎在电话这头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源儿在那边笑了:“爸,您放心吧。”

    挂了电话,霍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阮莺莺知道他心里不平静,也不打扰他,去厨房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莺莺,你记不记得,源儿小时候说想当兵?”

    阮莺莺笑了:“记得。你说当兵苦,他说他不怕苦。那时候他才几岁?五六岁吧。”

    霍擎点点头:“一转眼,他都当旅长了。”

    阮莺莺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时间过得真快。”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那年冬天,阮莺莺接到了一个意外的邀请。省妇联要举办一场表彰大会,表彰那些为社会做出突出贡献的女性,阮莺莺被提名为“杰出女性”候选人。她听了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做了什么突出贡献?”

    妇联的工作人员笑着说:“阮老师,您写了那么多书,影响了那么多人,这就是贡献。”

    阮莺莺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她回家跟霍擎说了,霍擎说:“去,为什么不去?你当之无愧。”

    阮莺莺看着他:“你觉得我行?”

    霍擎认真地说:“你比谁都行。”

    表彰大会那天,阮莺莺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柔儿给她买的。头发也去理发店做了一下,整整齐齐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恍惚。镜中的女人,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神还是亮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离婚后绝望的自己,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称为“杰出女性”。

    生活啊,真的是让人意想不到。

    霍擎陪她去的。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坐在台下第一排。源儿和柔儿也来了,带着孩子们,坐在后面几排。阮莺莺上台领奖的时候,看见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阮莺莺同志,”主持人的声音很响亮,“著名作家,军嫂群体的代言人。她用自己的笔,记录了军嫂的苦与乐,写出了无数感人的故事。她的作品影响了千千万万的读者,也让更多人了解和尊重军嫂这个群体。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祝贺她!”

    台下掌声雷动。阮莺莺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开口了:“谢谢大家。我不是什么杰出女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嫂,一个普通的作家。我写的东西,都是我的亲身经历,是我身边人的故事。如果这些故事能给人一点力量,一点温暖,我就很满足了。谢谢我的家人,谢谢我的丈夫,谢谢我的孩子们,谢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她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又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霍擎坐在台下,用力地鼓掌,眼眶红红的。源儿和柔儿也在鼓掌,孩子们也跟着拍手,虽然他们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但看大人们高兴,也跟着高兴。

    表彰大会结束后,一家人去饭店吃了顿饭。源儿举着酒杯,说:“妈,敬您。您是我们的骄傲。”柔儿也说:“妈,您是我们的榜样。”林小禾和陈思远也跟着敬酒。阮莺莺被敬得有点晕,连连摆手说:“行了行了,妈不能再喝了。”

    霍擎在旁边笑着说:“让她喝,今天高兴。”

    阮莺莺瞪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家人笑成一团。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阮莺莺和霍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开着暖气,看看电视,说说话。霍擎的腿疼得更厉害了,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着。阮莺莺就起来给他揉腿,揉到后半夜,等他睡着了,她才睡。

    “莺莺,”有一天晚上,霍擎忽然说,“我要是走在你前头,你怎么办?”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

    霍擎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我比你大,身体也不如你。我要是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阮莺莺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她说:“你不会先走的。你还要陪我呢。”

    霍擎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我陪你。陪到走不动为止。”

    阮莺莺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鹅毛一样。她看着那些雪花,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但她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好好珍惜现在,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春天来了,雪化了,树绿了。霍擎的腿好了一些,走路不那么疼了。他又开始去公园打太极了,阮莺莺还是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平淡,踏实。

    那年春天,阮莺莺接到一个电话,是她多年未联系的一个老同学打来的。老同学叫王淑芬,是她小学同学,后来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她的电话,打了过来。

    “莺莺,是你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陌生,但带着惊喜。

    “是我,你是……”

    “我是王淑芬啊,你小学同学,坐在你后面那个。”

    阮莺莺想起来了,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爱笑爱闹的女孩。几十年没见了,她差点没认出来。

    “淑芬?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又看了你的书,觉得那个作者肯定是你。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的电话。”

    两个老太太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事,聊各自的生活。王淑芬嫁到了外地,丈夫是个工人,已经退休了,孩子在外地工作,老两口自己过。她说她也想写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写。阮莺莺鼓励她,说想写就写,从身边的小事写起。

    挂了电话,阮莺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小时候,她们一起上学,一起跳皮筋,一起偷摘邻居家的枣。那时候多好啊,什么烦恼都没有。如今,她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走路也慢了。

    “想什么呢?”霍擎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发呆。

    “想起小时候的事了。”阮莺莺说,“刚才一个老同学给我打电话,几十年没联系了。”

    霍擎在她身边坐下:“说什么了?”

    “说看了我的书,认出我了。”阮莺莺笑了,“她还说想写东西,我鼓励她写。”

    霍擎点点头:“写吧,写东西好,能让人心里踏实。”

    那年夏天,阮莺莺和王淑芬见了一面。王淑芬从外地坐火车过来,两个老太太在火车站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几十年没见,彼此都认不出了,但一开口,那些记忆就回来了。

    阮莺莺带王淑芬在家里住了几天,带她到处逛,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王淑芬说:“莺莺,你过得真好。”阮莺莺说:“你也不差。”王淑芬摇摇头:“跟你比差远了。”阮莺莺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别比,每个人的日子都不一样。你过得好,我也替你高兴。”

    王淑芬走了以后,阮莺莺坐在书房里,写了一篇随笔,题目叫《老同学》。她写她们小时候的事,写她们几十年后的重逢,写时间如何改变了她们,又如何没有改变她们。写到最后,她写道:“有些人,不管分开多久,再见时还是觉得亲。因为你们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留给对方。”

    那篇随笔发表后,很多读者写信来说看哭了。阮莺莺看着那些信,心里很平静。她只是写了自己想写的东西,没想到能触动那么多人。

    那年秋天,霍擎的腿又疼起来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走路都费劲了。阮莺莺又催他去医院,他这次没犟,乖乖地去了。医生检查后说,关节磨损得太厉害了,必须换,不换的话以后就走不了路了。

    霍擎沉默了。他看着阮莺莺,阮莺莺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