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莺莺的写作断断续续进行了大半年。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和老人,能静下心来写东西的时间并不多。但她坚持着,哪怕每天只写几百字,也要写下去。霍擎支持她,主动分担了不少家务,晚上还常常陪她坐在书房里,她写东西,他看文件,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对视一眼,都觉得踏实。
到秋天的时候,她写完了厚厚一本,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这些年走过的路。她拿给霍擎看,霍擎花了一个晚上读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写得真好。莺莺,你该让更多人看到。”
阮莺莺摇摇头:“我就是写着玩的,哪能让别人看。”
霍擎认真地说:“我不是说笑。你写的这些,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经历,也是很多军嫂的经历。她们看了,会觉得有人懂她们,会觉得自己不孤单。”
阮莺莺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从没想过给别人看。可霍擎的话,让她心里一动。是啊,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军嫂,有的跟她一样吃过苦,有的还在吃苦。如果她的经历能给她们一点安慰,一点力量,那为什么不呢?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稿子拿给李玉芬看。李玉芬是医生,见多识广,说话也直,她想听听她的意见。
李玉芬花了两天看完,还给她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莺莺,你写得真好。我看了哭了好几回。”
阮莺莺不好意思了:“玉芬姐,你别夸我,我就是写着玩的。”
李玉芬摇摇头:“不是夸你,是真的好。你写的那种苦,那种难,我太懂了。当年老赵在边防,我一个人带着孩子,那种滋味,现在想起来还想哭。你把这些写出来了,写得真真切切的。你应该发表,让更多的人看到。”
阮莺莺还是犹豫。她一个普通人,写的这些东西,能发表吗?
李玉芬鼓励她:“试试呗,又不亏什么。”
阮莺莺心动了。她回去跟霍擎商量,霍擎说:“试试吧,我支持你。”
她挑了几段,抄写工整,寄给了军区报社。寄出去之后,她就忘了这件事,觉得八成是石沉大海。没想到,一个月后,报社回了信,说稿子被采用了,还问她能不能多写几篇,开个专栏。
阮莺莺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她不敢相信,自己写的东西,真的能发表。
第一篇稿子登出来那天,霍擎特意买了好几份报纸,拿回来给全家看。刘桂芳和霍母不识字,阮莺莺就念给她们听。念着念着,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刘桂芳也哭了,拉着她的手说:“莺莺,妈对不起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阮莺莺摇摇头,哽咽着说:“妈,都过去了。”
霍擎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把阮莺莺搂进怀里,轻声说:“莺莺,你是好样的。”
从那以后,阮莺莺的专栏每两周发一篇,写军嫂的生活,写她们的苦与乐,写她们的坚守与希望。稿子不长,每篇千把字,但每一篇都是用心写的。她写自己离婚后的绝望,写一个人流泪的夜晚,写重新站起来的过程,也写其他军嫂的故事。那些故事,有的让人哭,有的让人笑,但都是真实的。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很多军嫂给她写信,说看了她的文章,觉得自己不孤单了,觉得生活还有希望。有个军嫂在信里说,她丈夫在前线,她一个人带孩子,累得想死,看了阮莺莺的文章,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觉得还能撑下去。
阮莺莺看完那封信,哭了很久。她没想到,自己写的那些字,能帮到别人。她回了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姐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一起。”
专栏写了两年,阮莺莺成了军区大院里的名人。走在路上,常有人跟她打招呼,说“霍嫂子,你的文章我每期都看”。去供销社上班,同事也跟她开玩笑,说“大作家来了”。阮莺莺不好意思,说别叫大作家,她就是随便写写。
但心里,她是高兴的。不是为了出名,是因为她的文字,真的帮到了人。
这年春天,军区要搞一个军嫂事迹报告会,邀请阮莺莺去发言。她紧张得不行,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过话。霍擎鼓励她:“你连文章都能写,还怕说话?去吧,把你想说的说出来就行。”
阮莺莺准备了很久,写了稿子,又改了无数遍。报告会那天,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腿都在抖。但一开口,那些话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她讲自己的故事,讲那些年的苦与泪,讲离婚后的绝望,讲复婚后的幸福,讲军嫂的不易与坚守。
台下静悄悄的,有人在小声哭。讲到最后,她说了这样一段话:“有人说,军嫂是军人的另一半。但我觉得,军嫂不只是军人的另一半,她们是独立的、坚强的、了不起的女人。她们有自己的苦,自己的泪,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她们值得被看见,值得被记住。”
掌声响了很久。阮莺莺站在台上,眼泪流了满脸。霍擎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报告会后,阮莺莺的名气更大了。省里的出版社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把专栏文章结集出版。她不敢相信,反复问了好几遍,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霍嫂子,”编辑笑着说,“您的文章写得好,真实、感人,有生活气息。我们觉得,出版成书,会有很多人看的。”
阮莺莺犹豫了很久,最后答应了。她把两年来的文章整理了一遍,又补充了一些新的内容,写成了厚厚的一本书。书名想了很久,最后定为《军嫂》。
书出版那天,霍擎买了一百本,送给战友和同事。阮莺莺说他疯了,花那么多钱。霍擎理直气壮:“我媳妇写的书,当然要多买点。”
阮莺莺被他逗笑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源儿和柔儿也替妈妈骄傲。源儿把书带到学校,给同学们看,说“这是我妈写的”。柔儿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我妈妈是作家”。阮莺莺哭笑不得,说她不是作家,就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
但两个孩子不听,逢人就夸妈妈。阮莺莺拿他们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们。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阮莺莺的写作还在继续,虽然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但每个月还是会写一两篇。她写生活中的小事,写孩子的成长,写老人的唠叨,写夫妻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平常的事,在她的笔下,变得温暖而有力量。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饭,源儿忽然说:“妈,我长大了也想当作家。”
阮莺莺愣住了:“你不是想当运动员吗?”
源儿摇摇头:“不想了。我想像你一样,写书,让很多人看。”
阮莺莺笑了:“当作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要读很多书,要会观察生活,还要耐得住寂寞。”
源儿认真地说:“我不怕。我作文写得好,老师常夸我。”
柔儿在旁边插嘴:“我也要当作家!我要写童话,写公主和王子的故事。”
一桌子人都笑了。霍擎看着这一双儿女,又看看阮莺莺,眼里满是满足。
秋天的时候,阮莺莺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熟悉,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黄雪儿的。
这些年,她跟黄雪儿没什么联系。只知道她搬去了南方,在那边做小生意。偶尔从别人嘴里听到一点消息,说日子过得还行。她没想到,黄雪儿会给她写信。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黄雪儿说,她在报纸上看到了阮莺莺的文章,后来又买了她的书,看了好几遍,哭了好几回。她说,当年的事,她一直觉得愧疚,没脸见阮莺莺。看了书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
“阮姐,”信的最后写道,“你是个好人,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当年嫉妒你,害你,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吧。祝你和霍师长幸福。”
阮莺莺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地落下来。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落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那些年的恩怨,真的过去了。像秋天的落叶,飘走了,化成了泥,再也看不见了。但那些经历,那些苦与泪,却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让她变成了今天的自己。
她拿起笔,给黄雪儿回了一封信。没有说原谅不原谅,只是说:“好好过日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信寄出去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阮莺莺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回到家,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回来,招招手:“莺莺,来,坐这儿。”
阮莺莺走过去,在妈身边坐下。刘桂芳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忽然说:“莺莺,你老了。”
阮莺莺笑了:“妈,我都三十多了,能不老吗?”
刘桂芳摇摇头,眼眶有些红:“不是那个老。是……是成熟了。你小时候,妈总觉得你是个孩子,什么都不会。现在看看你,有工作,有孩子,还会写书。妈替你骄傲。”
阮莺莺鼻子一酸,靠在妈肩上,轻声说:“妈,谢谢你。”
刘桂芳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妈什么都没帮你。”
阮莺莺摇摇头:“你帮了我很多。你教会我坚强,教会我不放弃。要不是你,我走不到今天。”
刘桂芳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笑着,轻轻拍着阮莺莺的手,什么也没说。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霍擎接到一个任务,要去边防几个月。临走那天,阮莺莺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好几件厚衣服。
“够了够了,”霍擎笑着说,“我又不是去北极。”
阮莺莺瞪他一眼:“那边冷,多带点没坏处。”
霍擎看着她,忽然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莺莺,等我回来。”
阮莺莺靠在他怀里,点点头:“嗯,我等你。”
霍擎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阮莺莺上班,带孩子,照顾老人,抽空写点东西。忙是忙,但不觉得累。她知道,他在远方,也在忙,也在想家。
源儿上五年级了,功课越来越重,但成绩一直很好。柔儿上一年级,成了小学生,每天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上学。两个孩子越来越懂事,有时候还会帮阮莺莺做家务。刘桂芳和霍母的身体也还好,虽然小毛病不断,但没出过大问题。
腊月二十八,霍擎打电话回来,说任务结束了,过两天就回家。阮莺莺听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赶紧跟两个孩子说,源儿和柔儿也高兴坏了,说要给爸爸准备礼物。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霍擎回来了。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精神很好。源儿和柔儿扑上去,抱着他不放。霍擎把他们抱起来,一人亲了一口,说:“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两个孩子齐声说。
阮莺莺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霍擎放下孩子,走过来,把她也抱进怀里,轻声说:“我回来了。”
阮莺莺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哽咽着说:“回来就好。”
年夜饭是全家一起做的。刘桂芳做了红烧鱼,霍母做了四喜丸子,阮莺莺包了饺子,霍擎也露了一手,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香。
吃完饭,放了鞭炮,两个孩子困了,被老人带去睡了。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美极了。
“莺莺,”霍擎忽然说,“我在边防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看星星。看着看着,就想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