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完成那天,林念月带着剧本去了那棵树下。

    她站在树下,对着树说:

    “太奶奶,我把您的故事写下来了。我要拍成电影,让更多人看到您。”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夏天,电影开拍了。

    名字叫《阮莺莺》。

    还是那个团队,还是那些人。只是这一次,他们都长大了几岁,经验更多了,也更成熟了。

    拍了一年多。

    杀青那天,林念月抱着那三枚硬币,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太奶奶,”她说,“电影拍完了。您的故事,要上银幕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秋天,电影上映了。

    首映那天,林念月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看着银幕上那个叫阮莺莺的女人。

    从年轻时候开始,到她老了为止。

    看她怎么遇见那个傻小子,看她怎么一个人撑起一个家,看她怎么种下那棵树,看她怎么看着一代一代人长大。

    看她怎么在太爷爷走后,一个人坐在树下,对着树说话。

    看她怎么在日记里,写下那些话。

    林念月的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电影结束的时候,字幕上出现了很多名字。

    阮莺莺、程砚东、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花、程念心、冯念槐、冯念恩、程念北、林念月、林远、程念南……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最后一行字写着:

    “谨以此片,献给阮莺莺。”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林念月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她回过头,看见很多人都在擦眼泪。

    有一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被孙女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走到林念月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孩子,你太奶奶我认识。”

    林念月愣住了。

    老奶奶说:“我叫王秀英,年轻时候和莺莺一个厂里上班。她人特别好,手巧,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老跟我们讲她家那口子,讲他怎么从北方来找她。我们都羡慕她。”

    老奶奶的眼眶湿了。

    “她走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她。今天看了这个电影,就好像又看见她了。”

    林念月的眼泪掉下来。

    她握住老奶奶的手,握得紧紧的。

    “奶奶,谢谢您记得太奶奶。”

    老奶奶点点头,笑了。

    “记得,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那天晚上,林念月又去了那棵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那棵树清清楚楚。

    她站在树下,摸着那些刻痕,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心听。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她听见很多人的声音。

    太爷爷程砚东,太奶奶阮莺莺,冯雪儿奶奶,程小晚奶奶,程忆缘奶奶,程念恩爷爷,程念花奶奶,程念心奶奶,冯念槐爷爷,冯念恩奶奶,程念北爷爷,还有她自己的奶奶……

    他们都笑着说:

    “念月,你又做到了。”

    林念月睁开眼睛,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一年,林念月二十二岁了。

    她大学毕业了,成了一名导演。

    拍了两部电影,都得了奖,都被人记住了。

    可她最喜欢的,还是那棵树下坐着的时候。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靠着树干,听风的声音。

    风里有好多人。

    都是她家的人。

    有一天,林远问她:

    “念月,你以后还想拍什么?”

    林念月想了想,说:

    “拍咱们家的故事。”

    “还拍?”

    “对,还拍。拍不完的。”

    林远笑了。

    是啊,拍不完的。

    一代一代,一个接一个。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花、程念心、冯念槐、冯念恩、程念北、林念月……

    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值得拍。

    每一个人的念想,都值得记住。

    那一年秋天,林念月和林远结婚了。

    婚礼还是在那棵树下举行的。

    树正开着花,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林念月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树下,等着林远走过来。

    林远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我娶念月了。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林念月也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冯奶奶,我嫁人了。他会对我好的,你们放心。”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那些红花,看着那棵树。

    好像看见好多人站在树后面,笑着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