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它们重新戴回脖子上,一枚贴着心口,两枚垂在外面。

    “太爷爷太奶奶,奶奶,”她在心里说,“你们都在我身上。”

    那一年,林念月十三岁了。

    她上了初二,功课越来越忙,可每个周末还是去那棵树下。

    林远陪着去,程念南也陪着去。

    三个人坐在树下,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痕。

    有一天,林念月突然问:

    “你们说,咱们家的故事,会不会有一天没人记得了?”

    林远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林念月说:“现在的人都很忙,没人愿意听老故事了。等我老了,等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太爷爷太奶奶了。”

    程念南想了想,说:

    “念月,你知道为什么咱们家的故事能传这么久吗?”

    林念月摇摇头。

    程念南指着那棵树,说:“因为这棵树。”

    林念月看着那棵树,没明白。

    程念南继续说:“你看这棵树,它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它活了一百多年了,比咱们太爷爷太奶奶的年纪都大。可它还活着,还在这儿。只要它还在,这个故事就在。”

    她又指着那些刻痕,说:“你看这些名字,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一个一个,都刻在这儿。以后还会刻上更多。只要这些名字还在,这个故事就在。”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林念月的心口。

    “还有这儿。只要咱们心里还有他们,这个故事就在。”

    林念月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念南,你说得对。”

    林远也点点头:“对,只要有人记得,这个故事就一直在。”

    林念月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伸出手,摸着那些刻痕。

    摸着程砚东,摸着阮莺莺,摸着冯雪儿,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她摸到了奶奶的名字——冯念恩,是去年刻上去的。

    她摸着那个名字,眼眶有点湿。

    可她笑了。

    她知道,奶奶一直都在。

    那一年春天,林念月十四岁了。

    她在那棵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念月。

    刻完,她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又来了。我长大了,我会好好过,像你们一样。”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公园要改造,那棵树所在的地方要建一个新的游乐场。

    有人提议把树砍了。

    林念月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她跑去找妈妈,妈妈也懵了。

    她们一起去找公园的管理处,去找社区的领导,去找所有能找的人。

    可人家说,规划已经定了,改不了。

    林念月急了。

    她跑到那棵树下,抱着树干,哭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们要砍树了!他们要把你们砍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林念月听见太奶奶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念月,别哭。树砍了,可念想在。”

    太爷爷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对,念想在,就一直在。”

    林念月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红花,看着那些刻痕。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去找程念南,去找林远,去找所有认识的人。

    她写了一篇文章,发在网上,讲那棵树的故事,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讲那八分钱的故事。

    文章发出去之后,很多人都转了。

    第二天,公园管理处门口,来了很多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

    他们都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留下这棵树!

    林念月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为她家那棵树而来的人,眼眶湿了。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没想到,这个故事,已经不止是她家的故事了。

    后来,社区开了听证会。

    林念月站在台上,面对着那些领导,那些专家,那些记者,把那个故事又讲了一遍。

    讲太爷爷程砚东,讲太奶奶阮莺莺,讲冯雪儿,讲那些信,讲那两枚硬币,讲那棵树,讲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讲着讲着,她看见台下有人在擦眼泪。

    讲着讲着,她自己眼眶也湿了。

    讲完了,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久很久的掌声。

    后来,规划改了。

    游乐场建在其他地方,那棵树留下了。

    林念月站在树下,摸着那些刻痕,眼泪流了满脸。

    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谢谢你,念月。

    那一年秋天,林念月十五岁了。

    她上了高中,功课更忙了,可每个周末还是去那棵树下。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林远一起,有时候和程念南一起。

    坐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痕,看着那些红花。

    有一天,林远突然说:

    “念月,我想把那八分钱的故事拍成电影。”

    林念月愣住了:“电影?”

    林远点点头:“对,电影。让更多人看到。”

    林念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远,你真的想拍?”

    林远点点头:“真的。我从小就听你讲这个故事,每次听都感动。我想让更多人感动。”

    林念月想了想,说:“那得问我妈妈。”

    林远说:“好。”

    他们去找程念缘。

    程念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念月,这个故事,现在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林念月看着她,眼眶湿了。

    “妈妈……”

    程念缘笑了,摸摸她的头。

    “念月,你太奶奶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同意的。”

    林念月点点头。

    那一年冬天,林远开始写剧本。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

    林念月陪着他,给他讲那些细节,讲那些她听过的故事,讲那些她在梦里见过的人。

    写了整整一年。

    剧本完成那天,林远带着林念月去了那棵树下。

    他站在树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了。我要拍成电影,让更多人看到。”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春天,电影开拍了。

    林远是导演,林念月是编剧,程念南是制片人。

    三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同样年轻的伙伴,开始了他们的电影梦。

    拍电影不容易。

    没钱,没人,没设备。

    他们到处拉投资,到处找演员,到处求人帮忙。

    有人笑他们:“几个小孩,能拍出什么电影?”

    有人劝他们:“别费劲了,你们不是那块料。”

    可他们不听。

    他们就是想把那个故事拍出来。

    拍给太爷爷太奶奶看。

    拍给所有人看。

    拍了一年多。

    杀青那天,林念月抱着那三枚硬币,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电影拍完了。你们的故事,要上银幕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