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病房。

    就在即将走出住院部大楼,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带着初冬的微寒时,走在前面的霍擎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硬朗的肩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淡:

    “不需要在院长面前装样子。”

    对于阮莺莺突然准许他跟着一起回娘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又在作秀。

    毕竟,她方才一手银针治好了父亲的病,连季院长都破天荒地对她青眼有加。

    根据他对这女人的了解,他觉得他八成是想在季院长面前表演夫妻和睦。

    阮莺莺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抬了抬睫,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脊梁。

    一种淡淡的的无语,在她心头漾开。

    这男人怪能给自己加戏的。

    她让他跟着,哪里是为了在季绍辉面前表演什么“恩爱”?

    原主那模糊不清的娘家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奢华的背景,具体的人、事、关系,一概模糊。

    要想拿回原主这些年填进去的那些钱财,她一个刚穿来、顶着恶名还怀着孕的“女儿”独自回去,能有什么分量?不过是被那吸血娘家再次拿捏罢了。

    有霍擎在,哪怕他只是冷着脸站在一旁,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倚仗和底气。

    可这些话,她能说吗?说她不是原来的阮莺莺,说她要回去讨债?只怕他会觉得她失心疯得更厉害,或者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周秀兰已经急急地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条匆忙间抓起的薄围巾。

    “阿擎!你这孩子,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气息微喘,将围巾不由分说地塞到阮莺莺手里,又用力推了霍擎的胳膊一把,下着嗔怪的命令:“让你陪着莺莺回去,你就好好陪着!莺莺现在身子重,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你在旁边,好歹有个照应!赶紧去,别磨蹭了!”

    老太太力气不小,又是情急之下,霍擎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跟阮莺莺几乎撞上。

    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形才没撞到她。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锁了几分,到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身侧沉默的阮莺莺,她正低头将那柔软的羊毛围巾绕在颈间,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刺人的话和此刻母亲的催促都与她无关。

    一种混合着烦躁、别扭和某种难以言明情绪的无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抿紧唇,迅速点了下头,率先走向停在院中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与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两人坐稳在后座后,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了漠城初冬的街道。

    警卫员小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姿态标准,但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透着一股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座的人。

    关于这位团长夫人的“丰功伟绩”,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骄纵、自私、嫌弃团长、贴补娘家、闹离婚、现在还差点治死老首长……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总之,在他心里,霍团长这位夫人跟“好”字绝对沾不上边。

    后座的空间明明不算狭窄,两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霍擎坐得笔直,靠近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那双微微握拳放在膝上的手却不停地在换位置。

    他悄悄瞄了身旁人一眼,却发现她神色平静。

    霍擎咬紧嘴唇,只觉得自己没出息。

    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陪她回一趟她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娘家,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可为什么……心跳的频率就是有些失控,尤其是鼻尖偶尔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她身上的清浅气息时。

    这让他更加烦躁,对自己的烦躁感到不解和懊恼。

    阮莺莺同样望着窗外,看起来没什么波澜,但她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心里乱得很。

    她在努力挖掘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阮家……沪市有名的资本家,住的是花园洋房,父亲似乎是个斯文又精明的商人,母亲是大学教授。

    再多的她实在回忆不起来了,只是脑海里只转着一个名字。

    叫……阮纤纤?

    原主的妹妹,骄纵愚蠢程度似乎不输原主,可问题是还没原主受宠。

    至于原因…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对…最重要的是钱!

    原主大手大脚,又一心贴补家里,霍擎给的钱,她自己攒的体己,还有那些金银首饰……恐怕早就被那个无底洞似的娘家掏空了。

    这次回去,真的能拿回来吗?拿不回来,她之后和孩子的日子怎么办?

    随军只是暂缓之计,经济独立才是立足根本……

    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想到这些现实的困境,她忍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车厢内紧绷的寂静上。

    也刮到了霍擎的心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原本望着窗外的霍擎猛地转回头,脱口而出:“怎么了?”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也……要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眸色一沉,立刻又绷紧了脸,重新扭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那一瞬间的急切,还是清晰地落在了前座小孙的耳中。

    小程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心中那股为团长不平的怨怼更浓了。

    看看,团长就是这样,嘴上冷硬,心里还是忍不住关心。

    可这位夫人呢?除了折腾团长、给团长惹麻烦、让团长难堪,还做过什么?

    现在装出一副柔弱沉思的样子,谁知道又打什么主意!

    他更加打定主意,这一路要更加警惕,绝不让这女人再有机会伤害团长分毫。

    阮莺莺也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回头和急切的询问弄得微微一愣。

    她看向他迅速转回去的、线条冷硬的侧脸,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紧张?担心?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自己交叠在小腹的手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路有点颠。”

    这显然不是真话。

    但霍擎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